沿着黔灵山的石阶一路上行，两旁古木参天，浓荫蔽日。鸟鸣在枝叶间跳跃，却不见踪影。正走得有些乏意，忽有水声隐约传来，不急不徐，像风吹过竹林的低语。循声而去，穿过一片湿润的灌木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道溪流从山岩深处探出头来，沿着石缝曲折而下，清澈得让人不敢置信。
清澈见底溪水并不宽，最窄处一步可跨，最阔处也不过数丈。水底铺满大大小小的卵石，有的圆润如鹅卵，有的棱角分明，被水流磨去了锋芒。每一块石头都清晰可见，连石面上的纹理和细小的裂痕都一一分明。水很浅，却有自己的节奏；从高处跌落时溅起细碎的水花，在阳光下如同碎玉；流经平缓处时，水面纹丝不动，仿佛一块透明的玻璃。
站在溪边，能看见水中有几尾小鱼悠然游过。它们忽而停在石影里，忽而摆尾蹿向深处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，像少女的长发。倒影更是奇妙——天空、树影、云朵，都完整地映在水面上，仿佛另一个世界藏在溪底。若往水中投下一枚树叶，它便顺着水流缓缓漂动，载着光斑，一路远去。
溪水的颜色并非一成不变。在开阔的浅滩，它透明得近乎无色；流进深潭时，便蓄起一汪碧绿，像一块温润的翡翠；遇到阳光斜照，水面又会泛起银白的光泽，仿佛流动的绸缎。水声也有好几种：急流撞石是清脆的“哗啦”，漫过细沙是轻柔的“沙沙”，滴落深潭则是空灵的“叮咚”。每一种声音都干净纯净，不带一丝杂质。
俯下身去，能看清每一粒沙的轮廓。它们或粗或细，在水流中微微颤动，像无数细小的生命。石头的缝隙里藏着几只小虾，身体透明，几乎与溪水融为一体。轻轻拨动水面，它们便倏地弹开，躲进更深的石缝里。这样的景象，让人忍不住一再俯身，看了又看。
山间生机溪流的两岸，是黔灵山最有生气的地方。湿润的岩壁上长满青苔，绿得发亮；石缝间冒出不知名的野花，黄的、白的、紫的，星星点点。偶尔有蝴蝶停在溪边的湿沙上，翅膀一开一合，像在喝水。树上的蝉声与水声交织，却并不嘈杂，反而让山谷显得更加清幽。
我沿着溪流向上走，走得越深，人声越远。空气中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，还夹杂着水汽的凉意。阳光透过层层树叶，在溪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，像无数金色的碎屑。溪流在巨石间绕来绕去，时而隐入草丛，时而又从石下钻出，仿佛在和行人捉迷藏。
偶有游人从身旁经过，也都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，压低声音，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溪清梦。有人在石头上坐下，脱了鞋，把脚伸进水里，凉意从脚底升起，忍不住笑了。
心旷神怡古人说“流水不腐”，大概也含有这样的道理。这样清澈的溪流，不仅洗去了山石的尘埃，也洗去了人心上的疲惫。站在溪边，什么都不想，只看着水流来去，便觉得满心清凉。城市的喧嚣、生活的琐碎，都随着这一溪清水，流向了看不见的远方。
天色向晚，山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。溪流却依然明亮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，从幽深处来，又向幽深处去。我蹲下身，掬起一捧水，水从指缝间漏下，凉丝丝的，带着山石与草木的气息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与这座山、这条溪流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。
天色渐晚，我不得不离开。回头再看一眼，溪流依然安静地流着，清澈见底，不问来者，也不送归人。黔灵山的溪流，不是那种壮阔的风景，却像一帖清凉的药剂，让每个路过的人，都带着一颗明净的心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