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清晨,沿着黔灵山石阶而上,空气里还带着昨夜雨后的湿润。高大的香樟与梧桐遮出一片清凉,丛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声音,不是鸟鸣,也不是风声,而是蝉声。起初若有若无,仿佛弦乐在远处试音;走近些,声音便由疏转密,从四面涌来,像无数把小提琴同时拉响,把整座山林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。
我停下脚步,循声看去,却几乎找不到蝉的身影。它们藏在树冠里、枝丫间,甚至草叶背后,只将声音毫不吝惜地抛向山谷。这声音密集而执着,带着一股生命的蛮劲,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耳朵里。
二、声浪起伏越往高处走,蝉鸣越浓。山道旁的古树上,不知疲倦的合唱团正在演奏一支宏大的自然交响。声音并非一成不变,时而像潮水般涌来,时而又低回下去,像风穿过松林。仔细听,能分辨出几种不同的鸣声:有的悠长,如长笛吐息;有的短促,如拨弦轻弹;有的带着颤音,仿佛远处的蛙鸣。它们彼此穿插、重叠,起落之间形成天然的声部,不需要指挥,却默契得像同一个人。
我靠在观景亭的栏杆边,眼前是墨绿色的山谷,脚下是蜿蜒的石板路,头顶是蔚蓝的天。太阳升高了些,阳光被树叶切碎,洒在肩头。汗水慢慢渗出来,蝉声也越发亢奋,好像知道夏日的热情才刚刚开始。
三、山城之间黔灵山最特别的地方,是它不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山中,而就在贵阳城里。身后的弘福寺钟声隐约传来,远处的楼宇在树影间若隐若现。山下是车水马龙的街巷,山上是蝉和树的王国。两种节奏在同一片空气里互相交融,竟不觉得突兀。蝉鸣把城市的嘈杂隔在山外,又让山里的宁静有了温度。
有老人提着鸟笼经过,笼中画眉却安静地站着,仿佛也被这铺天盖地的蝉声镇住。几个小孩跑上石阶,满脸通红,对着树林大喊一声,然后笑着躲开。蝉声没被惊散,反而更响了,像是在回应那些天真而短暂的对峙。
四、夏日之魂人们常说,蝉是夏天的灵魂。它们在地下沉蛰多年,一朝破土,便用尽整个夏天放声歌唱。黔灵山的蝉,似乎尤其懂得生命的分量。它们不是孤芳自赏,而是聚成一片声的海;不是哀叹短促,而是把每一天都唱得轰轰烈烈。听着听着,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一棵树,任由那声音爬过枝叶,在年轮里刻下这个午后的印记。
风从山顶吹下来,蝉声忽然远了,又忽然近了。大自然的交响没有乐章,却自有其起承转合;没有指挥,却有着最根本的和谐。人在这巨大的声音里,反而学会安静。
五、与蝉同行下山时,蝉声依旧。我在心里默默与它们告别。这个夏天会过去,蝉声会消失,但黔灵山的绿色和温度,会一直留在记忆里。每当城市再喧闹时,我或许会想起这片山林,想起那些用尽全力唱歌的生灵,提醒自己:生命可以短,但一定要响亮。
走出山门,身后若隐若现的蝉鸣仍追着我不放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满山青翠在阳光下泛着光。那是一场属于夏日、属于黔灵山的自然交响,也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心灵洗礼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