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未至，扬州城已浸在元宵喜气里。傍晚时分，我与友人从大虹桥步入瘦西湖，天边晚霞尚未褪尽，两岸柳枝已挂满红灯笼。湖面如镜，倒映着初上的灯影，仿佛一整条银河落入人间。我站在长堤春柳边，远望灯影绵延数里，如一条盘卧的龙。水榭里传来清曲，唱的是旧时扬州。风过处，灯影微微晃动，水中的光晕便一圈圈荡开，把瘦西湖的眉眼染得格外温柔。
二、灯市穿过花窗月门，湖畔灯市铺展开来。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、宫灯，一盏盏在暮色里亮起，错落如星子散落人间。摊贩的吆喝声、孩童的笑闹声、远处隐约的丝竹声，汇成一股暖融融的声浪。游人提灯而行，灯影在石桥、亭台与回廊之间流动，仿佛一条发光的河。我在一盏巨大的龙凤灯前停步，灯身描金绘彩，烛光从绢纱中透出，把它映得通体莹润。身边有人说，今年灯会尤其用心，每一盏灯都像一段旧梦，照亮了扬州人的乡愁。灯影里，老人给孩子讲着故事，年轻人在花灯下留影，笑声此起彼伏。
三、夜游灯市尽头，我们登上一艘画舫。船娘摇橹，船身缓缓离岸，驶入湖心。岸上的灯影在身后逐渐连成一片，在水面上铺开碎金般的波光。船头破开水面，涟漪将灯影揉碎又聚拢，像是无数细小的火焰在舞蹈。湖水在灯下显得幽深，远处传来笛声，与橹声应和。湖风微凉，带着水汽和蜡烛的气息。远望二十四桥，桥身被灯带勾勒得玲珑剔透，一轮圆月恰好从桥洞上方露出，与水中灯影相映成趣。船过处，桨声欸乃，灯影摇曳，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湖清辉。
四、灯月交辉船行至五亭桥下，头顶是灯，脚下是灯，前后左右皆是灯。五亭桥的飞檐翘角上挂满彩色灯笼，倒映在水里，如花团锦簇，又似琉璃世界。风从桥下穿过，灯笼轻轻摇晃，倒影便碎成满湖星子。我忽然想起古人诗中的“一夜鱼龙舞”，眼前璀璨，竟比诗里更盛几分。这时月上中天，清辉洒下，灯是暖的，月是冷的，冷暖在湖面上交融，幻出层层叠叠的光影。友人轻声说：“瘦西湖的元宵，看的不只是灯，还有灯下的湖光、月色与人情。”我点头，看灯火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，一时竟不知置身天上还是人间。
五、归去夜深了，灯会渐渐安静下来。我们沿原路返程，回望湖面，花灯依旧璀璨，倒影依然荡漾。风从湖上来，吹动衣襟，也吹动一湖碎光。瘦西湖的元宵夜，将这一城的繁华与温柔，都收进了粼粼波光之中。多年后我或许还会记得，那晚灯如海，月如舟，湖光远处是更远的灯火，而每一盏灯下，都有一份圆满的祝愿。走出园门，街上仍挂着灯，但瘦西湖里的那一片光，始终在心里荡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