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前后,秦淮河便成了灯的世界。天色未暗,两岸的屋檐下、河面上、石桥旁,已经次第亮起各色花灯。那灯不是孤立地悬挂,而是沿着河岸铺展开去,宛如一条流光溢彩的游龙,将千年古都的夜色点燃。
沿着夫子庙前的石板路缓步而行,人流渐渐稠密起来。孩童们手里提着兔子灯、荷花灯,或是一尾精巧的金鱼灯,欢快地穿梭在大人腿间。灯影摇曳,映着他们红扑扑的脸庞,笑声清脆如铃。卖灯的小摊前,总围着一层层人,摊主手脚麻利地将一盏盏手工扎制的花灯递到买主手中。那些灯多是用竹篾扎成骨架,蒙上薄纱,再以彩笔绘出吉祥图案——有龙凤呈祥,有牡丹富贵,也有十二生肖的活泼形态。灯内烛光透过薄纱,晕开一圈温柔的暖光,连空气都显得柔软起来。
秦淮河的水本就多情,此时更被两岸灯火染成斑驳的锦缎。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,船身朱漆描金,船头挂着一串红灯笼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船娘摇橹的姿势悠然,木桨拨开水面的灯影,搅碎一河的金色涟漪。岸上的人俯身看去,水中有灯的倒影,有桥的弧线,还有月亮般的圆灯笼在水底轻轻浮动,仿佛另一个世界正悄然展开。偶尔一阵风过,满河的光影便碎成千万点星子,又慢慢聚拢,恢复成流动的画卷。
灯会的高潮在文德桥畔。这里自古就是赏灯观月的最佳处,相传元宵之夜,桥下可看见“一桥映月,两岸灯辉”的奇景。桥头攒动的人潮几乎将栏杆挤满,人人伸长了脖颈望向河面。忽然有人惊呼,原来是几盏巨大的“鳌山”灯被点亮了。那灯高三丈,以绸缎扎成仙山琼树,山上缀满彩灯,有仙鹤展翅,有白鹿衔芝,山间还流出汩汩“水瀑”——其实是细碎的银箔从高处洒落,在灯光下闪烁如真。孩童们看得痴了,张着嘴愣在原地,直到父母拉着才舍得挪步。
人群往贡院街方向移动,那一带的灯更多,也更雅致。秦淮自古是文人墨客流连之地,灯匠们便也弄出些诗意来。有的灯面上画着《红楼梦》里的金陵十二钗,每盏灯下一句判词,惹得爱好红楼的姑娘们驻足品读;有的扎成“金陵四十八景”的微缩模型,一亭一阁,一柳一桥,气象万千。更有一整面灯墙,用数百盏方灯拼成“天下文枢”四个大字,光焰灼灼,仿佛千年的文脉依然在夜色中脉动。
沿河行走,耳边不断传来商贩的叫卖声、游人的谈笑声、画舫上的丝竹声。忽然,一阵悠长的钟声从远处传来,是文庙的晚钟。钟声沉沉地压过喧嚣,让沸腾的人声暂时安静了一瞬。许多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轮圆月正悬在高高的飞檐之上,清辉如水,与满城灯火遥相呼应。那一刻,秦淮河仿佛从元宵的狂欢中醒来片刻,露出它千年积淀的温柔与沧桑。
夜深了,灯更亮。人们依旧不愿散去,三三两两地站在河岸边,看流水载着灯影缓缓东去。那些被拎在手里的花灯,被挂在檐下的彩灯,被流动在河面上的光影,都在轻声诉说着一个古老节日的祝福。秦淮河的元宵灯会,其实不只是看灯——它是在星星点点的灯光里,重拾人们对团圆与美好最朴素的向往。当一盏灯被点燃,照亮的是笑容;当千万盏灯连成河,照亮的,便是一座城的魂魄。于是,秦淮河与灯会,在这最现代的夜空下,依然固执地延续着千年的脉脉温情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