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遥的冬,带着北方的凛冽,但一踏入古城,那股子热闹劲儿便扑面而来。恰逢古庙会,青石板路两侧挂满了红灯笼,光影在灰砖灰瓦间流转,仿佛把人拉回到了百年前的晋商盛世。我随着人流,穿过迎薰门,向着城隍庙方向走去,去赴一场与旧时光的约。
古庙会是平遥人生活中的一大盛事。平日肃穆的城隍庙,此时被香火与人声包裹。庙前的广场上,卖糖画的老汉手腕轻抖,金黄的糖浆便化作飞龙凤凰;吹糖人的摊子前挤满了孩子,那晶莹剔透的糖球在艺人手中一捏一拉,就成了孙悟空或小耗子。空气里混杂着油炸栲栳栳的香气、醋的酸香,以及庙内飘出的檀香,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独特的年节气息。
跨过高高的木门槛,进入正殿,只见城隍爷端坐于神龛之中,庄严慈祥。香客们手持三炷香,虔诚跪拜,嘴里念念有词。有人求平安,有人问前程,每一缕青烟都承载着一份朴素的愿望。我在殿前驻足,看那古老的梁柱与彩绘,岁月斑驳了漆面,却磨不去工匠留下的精妙线条。此刻,庙宇不仅是神的居所,更是无数凡人心灵的寄托。
从正殿侧门走出,后院已搭起一座戏台。锣鼓一响,晋剧《打金枝》开演。台上的演员身着华服,水袖轻甩,唱腔高亢激越,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苍凉与豪迈。台下观众里三层外三层,老人们眯着眼听得入神,孩子们则爬上树杈或墙头,好奇地张望。戏台一侧,几位老者正围着一壶老茶,聊着戏文里的忠孝节义,也聊着今年的收成与来年的打算。这戏台,不仅是表演的场所,更是小城故事的汇聚之地。
庙会深处,还有一处“非遗展示区”。几位民间艺人现场展示剪纸、推光漆器、布老虎制作。一位大姐手中的剪刀游走如鱼,红纸翻飞间,一幅“麒麟送子”便跃然眼前。她笑着说:“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,庙会上做这些,图个吉利,也让外地人看看咱平遥的老东西。”看着她专注的神情,我忽然明白,庙会不仅是买卖和娱乐,更是一场活态的文化传承。那些看似简单的图案与物件,其实承载着千百年来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愿。
夜幕降临时,庙会并未沉寂。城隍庙前的灯亮了起来,一串串彩灯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。庙里正举行“请香”仪式,长长的队伍举着莲花灯,绕着庙宇缓缓而行,烛光摇曳,如星河落地。远处,古城的城墙在夜色中更显雄伟,仿佛一位沉默的老人,静静守护着这方土地上的喧嚣与宁静。我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灯火辉映的画面,心底涌起一种恍惚的感动。古庙会,在平遥人的血脉里流淌了数百年,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也让每一个到访者,在香火与锣鼓声中,寻得一份久违的质朴与温暖。
离开时,回望古城的轮廓,那庙会的喧闹似乎还在耳边。我知道,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只要这些古老的庙会还在,平遥的灵魂就不会老去。而我此行,有幸成为一名聆听者,在古庙会的絮语中,触摸到了时光深处那份恒久的安宁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