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堤不是杭州西湖那座石头长堤,只是江南水乡里一道普通的田埂,或者说是一段乡间的堤岸。它横亘在村前的田野之间,不宽,也不长,却分隔出一方方方正正的水田。春天,这里没有游人喧哗,只有农人忙碌的身影;没有鳞次栉比的画舫,只有几只白鹭在田角觅食。但恰恰是这份质朴,让它有了不同于名胜的韵味。
清晨,薄雾如纱,笼着白堤和两边的田野。堤上的青草刚刚冒出新芽,被露水洗得发亮,踩上去软软的,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油菜花已经开了大半,金黄的花田从堤脚绵延到远山脚下,在雾气中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。柳树歪斜在水塘边,枝条拂过水面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远处农舍的炊烟袅袅升起,与晨雾交融,分不清哪是烟、哪是雾。偶尔布谷鸟的叫声从林子里传来,一声,又一声,把春天唤得愈发清醒。
二、田垄之上春耕是从一声牛铃开始的。那声音清脆而悠远,从白堤尽头传来,像给寂静的田野打了个招呼。老农犁田时是不喊号子的,只偶尔对牛说几句含混的土话。牛懂得,稳稳步子踩进泥水里,拉起沉重的犁铧,翻起一垄垄黑色的泥土。那些新翻的泥土颜色极深,像乌亮的绸缎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。空气里立刻充满泥土特有的腥香,又带着草根和落叶的微苦,是田野最诚实的味道。
不远处的田埂上,有人弓着背插秧。那动作仿佛在书写什么,一弯腰,一抬手,一株青翠的秧苗便立进水中。整整齐齐,行行相对,像刚写好的诗句,分行排列在白色的水田里。另一边,一对夫妇正在施肥,一人提桶,一人泼洒,动作默契。还有人在修整田埂,用铁锹削去野草,把松散的泥土拍实,边缘笔直得如同尺子画过。这些劳作,零散而有序,共同构成白堤春天的日常。
三、诗意归处站在白堤上,我突然明白,所谓田园诗意,并不是文人笔下的闲情逸致,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耕耘。泥土是纸张,犁是笔,农人的汗水是墨,于是大地写下了一部关于春天的长诗。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,是诗行间的韵脚;牛铃、风声、水声、蛙鸣,是这首诗的平仄和节奏。你能听见吗?当你静下心来,白堤上的一切都在吟唱。
有位老人收工后坐在田头,抽着旱烟,眯眼望着那片新翻的土地。他说,白堤的春耕种了一辈子,也看了一辈子。年成好的时候,油菜花把堤上的天空都映亮了;年成差的时候,也要咬着牙把种子撒进去。但无论如何,春天总会按时来,土地从不辜负人。他说完,把烟杆在鞋底敲了敲,起身扛起锄头,慢慢消失在薄暮中。望着他的背影,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春天在他身上叠加,又仿佛看见了田园风光最动人的那一面:不是安然,而是生生不息的劳作。
夜里再路过白堤,月光洒在水田上,明晃晃的像碎银。蛙声铺天盖地,像是庆祝一场盛大的新生。那些白天被翻开的泥土,在夜里静静呼吸;播下的种子,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萌动。白堤春耕,就这样一天天进行着,没有轰轰烈烈,却把春天一寸寸地推向深处。
这,就是白堤春耕的田园诗意——不在远方,而在脚下的泥土里,在农人的双手间,在一场场与春天的朴素对话中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