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四点半,龙泉寺的山门还未开启,一阵悠远的钟声便已穿透薄雾,在群山之间回荡。那是寺里的僧人开始了一日的早课。我第一次来到这里,正是为了体验这种远离尘嚣的僧侣生活。站在山门外,听着钟声与鸟鸣交织,内心忽然安静下来,仿佛整个世界都放慢了脚步。
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周的居士,他并非正式出家人,但长期在寺里帮忙打理事务。他递给我一套灰色的居士服,叮嘱我换上后先去大殿集合。我照做了,随后跟着几位早起的香客,沿着石阶走向大雄宝殿。殿内灯火通明,佛像庄严,十余位僧人已经列队站好,双手合十,低眉垂目。一位老僧敲响木鱼,领诵《楞严咒》,声音低沉而节奏分明。其他僧众齐声跟上,梵呗绵延,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从古至今缓缓流淌。
早课持续大约一个小时。结束后,天色已微微发亮。周居士带我去斋堂吃早粥。斋堂里安静极了,没有人交谈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。每人面前是一碗白粥、一碟咸菜、一个馒头。僧人吃饭前要念供养偈,感恩天地、众生、父母和师长。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,先合掌默念,然后慢慢咀嚼。粥很淡,菜也很简单,但吃在嘴里却格外香甜。或许是因为心无杂念,食物的本味才如此清晰。
吃过早粥,周居士领我到寺后的菜园。几位僧人和义工正在锄地、浇水。他们穿着灰布僧袍,卷起袖子,动作熟练而从容。我拿起一把锄头试着松土,只干了十几分钟就气喘吁吁。旁边一位年轻僧人笑着说:“慢慢来,锄地也是修行。心要定,手要稳,念头要专。”我听着他的话,放慢动作,专注于每一次起落,竟渐渐感到一种踏实。汗水从额头滑落,风一吹,凉爽而舒畅。
上午的时间,我跟着僧人们一起打扫院落。有的扫落叶,有的擦窗棂,有的整理经书。在劳作中,没有人闲聊,却有一种默契的和谐。我忽然想起《金刚经》里佛陀也亲自扫地、洗钵,原来修行从不在高堂之上,而在日常的每个动作里。中午的饭菜比早晨丰盛些,有豆腐、青菜和米饭。依旧没有人说话,大家都低着头,认真地吃饭。饭后,各自把碗筷洗净放回原处。
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。我去了寺里的图书馆,那里收藏着许多佛教典籍。周居士告诉我,僧人们在下午会诵经、打坐或学习。我找了一本《心经》注解,坐在窗边翻了几页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洒进来,尘埃在光柱里轻轻飞舞。不知不觉竟睡着了。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,大约是哪位师傅帮我盖上的。那一刻,心里又温暖又愧疚。
傍晚时分,夕阳将寺院的黄墙染成金红色。一位老僧敲响晚钟,声音浑厚悠长,慢慢向远方传开。晚课的内容与早课相似,但气氛更为凝重。诵经声里,我忽然想起城市里的种种烦恼,那些焦虑、欲望、得失,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模糊。并不是它们消失了,而是我学会了暂时放下。放下,不等于放弃,而是给自己一个呼吸的空间。
晚斋过后,天色渐暗。寺院里的灯一盏盏点起,昏黄柔和。我坐在寺前的石阶上,抬头看见满天星斗。山里的夜格外黑,星星也就格外亮。一位年长的僧人从我身边走过,停下来说:“人生如钟,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一声。每一声都要响得明白。”我点点头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第二天清晨,钟声再次响起。我已经不再觉得新奇,反而有了一种熟悉感。山门打开,游客渐多,我又换上自己的衣服,准备离开。回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,香火缭绕,诵经声依旧。短短两天,并没有让我变成佛教徒,却让我明白了什么叫“活在当下”。当你认真吃一碗粥,认真扫一片地,认真听一声钟,生活就会变得简单而厚实。
龙泉寺的晨钟暮鼓,不仅是一种仪式,更是一种提醒。它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:心若安宁,处处都是道场;心若浮躁,天涯皆是樊笼。我带着这个感悟下山,山脚下的城市依旧喧嚣,但我的脚步却比来时轻了许多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