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落于北京西山凤凰岭的龙泉寺,素以千年古刹的幽深与当代僧团的学识著称。然而,真正令许多访客流连驻足的,除了殿宇梵音,还有那一方斋堂里朴素却深邃的素食。龙泉寺的素食,并非简单的“吃斋念佛”,而是将佛教的禅意融入一粥一饭,让饮食本身成为修行的一部分,成为一道可触可感的禅味风景。
一、素之本味,禅之平常
禅宗讲求“平常心是道”,龙泉寺的素食正是这句话的味觉诠释。斋堂里的菜品,没有繁复的雕琢,没有浓油赤酱的炫技,多为时令蔬菜、豆腐、菌菇与五谷杂粮。一碟清炒菜心,只以少许盐和素油提味,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与脆嫩;一碗老豆腐,不加卤汁,仅以淡色酱油蘸食,豆香醇厚,入口绵柔。这种近乎“笨拙”的烹饪方式,恰恰是对食材本性的尊重,也是对修行者清净本心的回归。
寺中僧侣用斋,讲究“食存五观”:计功多少,量彼来处;忖己德行,全缺应供;防心离过,贪等为宗;正事良药,为疗形枯;为成道业,故受此食。每餐之前,默念此五观,便知一粒米、一叶菜,皆是十方信施的供养,是天地日月的恩泽。于是咀嚼之间,不再只是味蕾的满足,而是对众生与自然的感恩。这份感恩,让最简单的素食也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,千般滋味归于平淡,却胜过世间珍馐。
二、粗茶淡饭,皆是修行
在龙泉寺,禅修者的一日三餐,本身就是必修课。厨房称为“大寮”,掌勺的僧人与义工,不以烹饪为辛劳,而以欢喜心供养大众。择菜时,去除黄叶烂梗,是洗净内心的杂念;洗米时,淘去浮尘,是荡涤心底的尘垢;切菜时,刀工均匀,是训练专注的定力。正如百丈禅师所言“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”,劳作与烹饪,皆是修行道场。
龙泉寺的素食菜单随季节更迭。春日食椿芽,夏日食莲子,秋日食山药,冬日食萝卜,让身体与自然同呼吸。寺中还有一项独特的传统——过堂。用斋时止语,双手捧碗,眼观鼻、鼻观心,食不言、寝不语。碗中饭菜,需一粒不剩,最后以开水涮碗饮尽,名为“惜福水”。这一细微的举动,将“知足”与“惜福”的禅意化入日常。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,人们习惯了浪费与贪求,而龙泉寺的一顿素斋,却像一记清脆的板响,提醒我们:每一口食物都是天地馈赠,每一次咀嚼都是与当下的相逢。
三、禅茶一味,素食同心
龙泉寺的素食文化,与禅茶深深交织。饭后,若有缘得一杯清茶,便知“茶禅一味”的妙处。茶叶来自山间,煮水用的是山泉,茶汤清澈,香气淡雅。僧人说,茶无贵贱,适口为珍;心无高低,放下即安。品茶时,观茶叶在沸水中舒展,如同观照自心在烦恼中沉淀。那一瞬间,茶便是禅,禅便是茶。
素食与禅茶的结合,让味觉体验超越了口腹之欲,成为一种精神的滋养。曾有游访龙泉寺的文人感慨:“四方食事,不过一碗人间烟火;而龙泉寺的这碗烟火,却带着云水禅心。”的确,这里的素食从不追求勾魂摄魄的滋味,而是以温润、清淡、质朴的姿态,唤醒人们沉睡的觉知。当你细细咀嚼一片冬瓜,可能会尝出阳光与雨露;当你咽下一口小米粥,可能会感受到大地的厚重与慈悲。
四、舌尖上的清净,心上的解脱
禅宗公案中,有僧问赵州和尚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赵州答:“吃茶去。”其实,吃素亦是如此。不必追问素食有多少营养,不必计较烹饪多么讲究,只需安静地吃,专心地吃,在吃中体会生命与生命的相遇。龙泉寺的素食,本质上是一场关于“放下”的修行。放下对味道的执着,放下对欲望的追逐,放下对形式的苛求,最终在清淡中见真味,在平凡中见菩提。
当今天的都市人纷纷追捧所谓的“轻食”“减脂餐”时,龙泉寺的素食早已超越流行,成为一种恒久的生命哲学。它不售卖,不宣传,只在斋堂的条凳上一碗一钵地呈现。每一位到访者,哪怕只是匆匆吃上一顿斋饭,也能在舌尖的清淡中,感受到一丝来自千年古刹的清凉。这清凉,是佛法对众生的馈赠,也是素食本身蕴含的禅机。
走出斋堂,山风拂面,凤凰岭的松涛阵阵。回望龙泉寺的灰瓦白墙,忽然明白:所谓禅味,并非神秘莫测的玄谈,而是春日里的一摘野菜,是夏日的一碗素面,是秋夜的一杯清茶,是冬日的一锅暖粥。它就在那里,等待每一颗愿意安静下来的心,去品尝,去体悟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