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时分,龙泉寺隐入一场浓淡相宜的雾里。山门外的石阶湿润,两侧古柏的轮廓被雾气洇成一幅水墨。人还未进寺,心已经静了下来。雾不疾不徐地流动,像一炷香升起的烟,又像僧袍拂过地面时留下的呼吸。走进龙泉寺,才发觉雾不是遮挡,而是一种邀请——邀请你放慢脚步,放下杂念,在朦胧之中去体会不可言说的禅意。
龙泉寺的雾,不同于别处。它不厚重,不压抑,而是带着草木的清润与殿堂檀香的暖意。雾中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,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拨动,发出清脆又遥远的声音。那声音穿过雾,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,让人想起《楞严经》中“返闻闻自性”的教诲:不去追逐声音的来处,而是回到能听的那一念心。雾恰如一层薄纱,把眼前的世界变为近处与远方之间、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过渡。在这种过渡中,心不再攀缘,只是安住于当下。
寺院中轴线两侧,古碑、银杏、香炉、殿宇都带着湿漉漉的静。香客不多,偶有人点香合掌,香烟与雾气交融,分不清哪一缕是香,哪一缕是雾。大殿内传出低沉的梵呗,节奏缓慢而绵长,与雾的韵律相合。此时若站在殿前,会觉得自己并不是站在寺中,而是站在一场古老的梦境里。雾模糊了事物的边界,也模糊了“我”与“境”的对立。禅宗讲“无门为法门”,这雾或许就是一扇无门之门,不解释什么,只让你在朦胧中体会那座本来无一物的心境。
曾读古德公案,有人问赵州和尚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赵州答:“庭前柏树子。”看似答非所问,实则把问者的心思拉回眼前。雾中的龙泉寺,也像一句这样的答语:不必问禅在哪里,雾中石上的青苔是禅,瓦上凝着的露珠是禅,远处钟声化开时那一阵空荡也是禅。倘若你想抓住雾,雾会从指缝间流走;倘若你只是看着它,它便会带你的目光进入更深的静。禅意恰恰存在于这种“不取不舍”之间。雾中的寺庙,正好是一个训练“不取不舍”的道场。
沿着石板路走向后山,雾渐渐薄了。阳光从雾隙中漏下,像佛陀眉间放出的光。回头望龙泉寺,寺在山腰,雾在山间,云海与雾海连成一片。仿佛刚才所见的殿宇、庄严、香火与梵呗,都被雾轻轻收回了时间的深处。而那场雾,又好像从未存在过,只在心里留下一片空明。也许这就是龙泉寺的佛教禅意:雾不是修行的障碍,而是修行的本身。朦胧不是要你迷失,而是要你在失去方向之后,找到那位不会迷失的觉者。雾散时,人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