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杭州还在薄雾中半梦半醒,我已站在灵隐路尽头。顺着青石板路缓行,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绿,枫香、香樟、古柏的枝叶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。远处飞来峰轮廓如黛,隐约传来一声钟响,悠长而沉静,像是山自己在呼吸。这钟声穿过一千七百年的时光,把凡尘的喧闹轻轻拂落。
飞来峰下问石窟入山门不久,便是飞来峰。峰不高,却奇石嶙峋,洞壑幽深。最震撼的并非山形,而是散布其间的三百余尊摩崖造像。从五代到宋元,佛像神态各异,有的慈悲低眉,有的怒目圆睁。冷泉溪缓缓流过崖下,水声叮咚,倒映着佛像与绿苔。站在青林洞口,能感到凉气扑面,抬头望见一尊宋代布袋弥勒,坦腹踞坐,笑口大开,那笑意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烦恼。游客纷纷拍照,我却在想,千百年前那些凿石匠人,每凿一锤,心中怀着的该是何等虔诚。
古刹庄严再往前,便是灵隐寺正门。黄墙黛瓦,匾额上是“灵隐禅寺”四个金字。跨过门槛,顿时觉得天地安静了许多。天王殿里弥勒笑迎,韦陀拄杵而立;大雄宝殿高约三十米,正中释迦牟尼坐像高达十九米余,金身璀璨,眉目低垂,俯瞰众生。殿内香烟袅袅,信众们跪拜、合十、轻声诵念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草木的气息。我学着旁人,在蒲团上跪下,闭目合掌,心绪竟真的渐渐澄澈。这一刻,不论是否信徒,都能感受到一种被慈悲托住的安宁。
药王殿与经幢之间从大殿侧门穿出,是一道回廊,连接着药师殿、济公殿和各个配殿。药师殿内供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佛,手持药钵,目光温润。古往今来,多少人在病痛中来这里求一剂安心。殿前有两座石经幢,唐宋旧物,字迹已漫漶,却依然沉默地坚守着岁月。一位老僧正在廊下扫落叶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扫地也是一种修行。我没有上前打扰,只远远看着,觉得这画面本身便是禅意。
石笋峰下竹径通幽灵隐寺的后山,有一片生长着高大毛竹的山坡,小径僻静悠长。阳光从竹叶缝隙洒落,光斑跳动在青苔上。偶有山风吹过,竹海发出沙沙细响,像大地在低语。沿着石阶往上走,可以看到一些古代高僧的塔墓,隐在绿荫深处,墓碑上刻着生平,读来令人感怀。一位游客模样的姑娘,坐在石凳上临帖抄经,笔尖在纸上滑走,安安静静。我也在石阶上坐下,听风、闻竹、放空思绪,一个上午的疲惫竟就这样消散了。
素斋与回廊茶香中午,在寺内的十方苑吃了一碗素面。面条筋道,汤头清甜,配上几片香菇、笋干和一撮青菜,简单却让人满足。用罢斋饭,又在一处茶室要了一杯龙井。窗外是青瓦飞檐,远山含烟。茶水碧绿,轻轻呷一口,豆香与回甘慢慢漫上舌尖。和尚与居士们低声交谈,伴随木鱼声断续传来。此刻我忽然觉得,所谓“灵隐”,并非只是山水寺庙的名字,更是一种心境:让灵台澄明,把烦恼隐去。
黄昏别灵山下山时已近黄昏。夕阳把寺院黄墙染成暖橙色,梵钟又响了,一声接着一声,飞鸟从林间惊起。回望灵隐寺,殿宇重重,檐角飞扬,在晚霞里像一座悬浮的佛国。这一天,我没有专程去数有多少尊佛像,也没有记清每个殿的名字,但那种被安定的感觉,却一直留在心底。走出山门,回头再看“灵隐”二字,忽然明白:它既是一座寺,也是一剂药,治愈每个匆匆过客的焦躁。
归途公交车上,窗外华灯初上,城市喧嚣依旧。而我闭眼,仿佛还能听见清晨那一声钟响,闻到檀香、竹叶和青苔的气息。灵隐寺的一日,很短;但它留在心里的余韵,却足够回味很久很久。若有机会,我愿再来,在佛国的晨暮之间,慢慢走,慢慢看,让心再沐一次江南的烟雨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