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清晨,我绕过城郭,来到双溪。两股清流从竹山深处蜿蜒而出,汇成溪涧,水石相激,声音清脆,仿佛这片竹海在低声诵经。循水而行,空气里渐渐浮起青叶与湿土的气息,那是竹海最朴素的欢迎仪式。
竹海深处双溪的竹,不是零星的几丛,而是漫山遍野的铺陈。楠竹挺拔,青竿笔直,枝叶在高处交叠成一片幽深的绿穹。阳光漏下时,化作细碎的光斑,落在地面的枯叶和苔藓上,像极了一片会呼吸的画。风从谷口灌入,竹梢涌动,沙沙声一层压过一层,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,更显出山林的空阔。
我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,脱下鞋袜,把脚浸入冰凉的溪水。水流绕过脚踝,带走一路赶路的燥热。抬头望去,溪水在竹根与石头之间翻起白色的小水花,又很快安静下来,汇入深潭。竹影倒映在水里,与天空的云影层层叠叠,分不清哪一重是真实,哪一重是倒影。
友人已在溪边石台上铺好茶席。席子不过一丈见方,粗陶壶、白瓷盏、一把竹制茶则,便是全部道具。水是从上游取来的山泉水,炭炉烧到蟹眼,缓缓注入壶中。茶是明前绿茶,芽叶细细卷曲,遇水后慢慢舒展,像重新醒来的春天。第一泡倒掉,叫作“醒茶”;第二泡入口,茶汤清透,幽香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丝冷冽的甘甜。
茶道在这里并不繁琐。没有繁复的仪式,也不讲高深玄理,只是安静地泡茶、奉茶、饮茶。溪水声一直在旁边响着,竹叶声偶尔落进杯里,仿佛把山林也一并沏了进去。友人说:“双溪的茶,要喝得快一些,凉了就辜负了泉水的活气;又要喝得慢一些,快了就错过了竹风的余韵。”我细细啜饮,忽然明白,所谓茶道,不过是在恰当的时间里,让心与一片叶子、一缕水汽相遇。
清香余韵午后,茶淡了,人还在。我们在溪边拾了些竹壳,拢成一束,当作归途的纪念。日光渐渐偏向西面的山顶,竹海的绿色由翠转黛,溪水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。回望来路,石阶上的青苔仿佛又厚了一分,而茶香仍未散去,与竹叶的清气搅在一处,贴在衣襟上,也贴在心上。
双溪的清香时光,并不是要教会人某种高深的境界。它只是给了我们一段可以缓慢呼吸的间隙:竹影婆娑,泉水潺潺,一壶茶从烫到温,从浓到淡。离开的时候,我把最后一口茶含在口中,久久不舍得咽下。那里面有竹海的呼吸,有双溪的流响,也有一个夏日在茶水中慢慢走远的背影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