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公山隐匿于皖南群山的褶皱之中,海拔八百米的云雾线勾勒出山村的轮廓。清晨五点,石板路上响起挑水桶的叮当声,78岁的李大爷踩着露水走向古井,这是他坚持了六十年的晨课。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攀附在山坡上,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与红辣椒,在朝霞中泛起温暖的光泽。
这里的时间仿佛被山风凝固——老人仍用竹编簸箕筛选新收的稻谷,妇女们坐在门槛上缝制千层底布鞋,放学孩童的嬉闹声惊起竹林里的山雀。当城市陷入996的循环时,鸡公山人仍遵循着「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」的自然节律。
民俗专家陈老师带着我们探访村中老灶房时,83岁的周奶奶正在制作传统糍粑。蒸熟的糯米倒入石臼,两位壮年男子用木槌交替捶打,每一下都带着古老的韵律。「捶打时要念『三轻三重』口诀,这样糍粑才有筋骨。」周奶奶掀开灶台大锅,腊肉的咸香混着竹笋的清新瞬间溢满小屋。
村民待客的「高山宴」蕴藏着生存智慧:烟熏鹿子肉需用松枝慢烘三个月,岩耳炖土鸡取的是山泉活水,连普普通通的青菜都带着霜降后的清甜。吃饭时大家围坐四方桌,按辈分传递陶土酒壶,酒过三巡必有山歌对唱,粗粝的唱腔里藏着迁徙史诗。
在村尾的吊脚楼里,非遗传承人吴桂枝展示着濒临失传的「草木染」技艺。她将马蓝、茜草等植物捣出汁液,在白布上描绘出寓意吉祥的图腾:「蝴蝶扑花是祈愿多子,云纹水波是盼望风调雨顺。」染好的布匹在山风中飘荡,像一道连接古今的彩虹。
更令人惊叹的是古老「编斗笠」的手艺。72岁的王爷爷取来新伐的毛竹,剖竹、撕篾、编织动作行云流水,半天工夫就能编出滴水不漏的尖顶斗笠。「现在年轻人都不愿学啦,」他摩挲着斗笠边缘的竹节纹路,「可这是老祖宗传了十代的本事,总得有人记住。」
农历六月六的「祭山神」是村里最隆重的节日。天未亮时,族长就带着男人们抬着猪头、米酒登上山顶,女人们则用艾草蘸露水为小孩擦洗额头。祭典上响起的牛角号声穿透云海,所有人面向东方叩拜,感谢大山赐予的山林、清泉和五谷。
而当夜幕降临,晒谷场燃起篝火,后生们表演的「刀梯舞」将气氛推向高潮——赤脚攀登36把钢刀组成的梯子,每一步都伴随着古朴的吟唱。村民说这舞蹈起源于明代抵御山匪的历史,如今已演变成对勇气与团结的礼赞。
随着扶贫公路的通车,鸡公山开始迎来外来游客。村民开设的民宿保留了夯土墙和木窗棂,但悄悄添置了太阳能热水器。26岁的返乡青年小吴开发了「采茶制茶体验游」,让游客背着竹篓跟农妇学习「一芽一叶」的采摘秘诀。
「我们不想变成商业化的古镇,」村支书指着新修的村规民约碑说,「所有开发必须经过村民议事会表决,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我们的生活方式。」夕阳西下时,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炊烟,那缕缕青烟里,飘荡着一个民族最本真的生活理想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