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，六朝烟水气凝结成的一条玉带，穿南京城而过。它见过金陵王气，听过画舫笙歌，也承载过无数文人的笔墨与叹息。自东晋南渡，衣冠南迁，秦淮河便成了风流渊薮，千年不绝。在这条河畔，诗词与故事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灯影，至今仍漾在人们心头。
一、诗词中的秦淮写秦淮，无人不记刘禹锡的《乌衣巷》：“朱雀桥边野草花，乌衣巷口夕阳斜。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乌衣巷就在秦淮河畔，昔年王导、谢安诸大族聚居之地，如今野草丛生，斜阳一抹，飞燕依旧，而门第早已次第凋零。短短二十八字，写尽历史兴亡。
杜牧的《泊秦淮》更是烟水气十足：“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烟、水、月、沙，迷蒙一片，只听见酒家里歌女还在唱陈后主的《玉树后庭花》。这诗表面写商女，实则在责备那些不以国事为重的达官贵人。秦淮河从此与“亡国”的意象结下不解之缘。
还有王安石《桂枝香·金陵怀古》：“六朝旧事随流水，但寒烟衰草凝绿。至今商女，时时犹唱，后庭遗曲。”与杜牧遥遥相应。秦淮河水长流，六朝旧事却一去不返，只留下寒烟衰草，供后人凭吊。
明清之际，秦淮河畔又成为遗民思想的寄寓之所。余怀《板桥杂记》专记南京妓院旧事，其中有名句：“秦淮灯船之盛，天下所无，故河房之观灯者，至秦淮而止。”灯船、画舫、曲声，写得燕脂一般浓艳，内里却是国变后的家国之恨。
二、河畔的故事秦淮河的故事，最动人者莫过于明末清初的“秦淮八艳”。其中李香君血溅桃花扇一事，流传最广。李香君是秦淮名妓，与复社文人侯方域相恋。侯方域赠扇为定情信物，后遭权奸阮大铖逼嫁，李香君以头撞柱，血溅扇面，杨龙友遂以血点画成桃花。孔尚任作传奇《桃花扇》，将这段爱情与南明兴亡熔于一炉，最后侯、李双双入道，证得“国在哪里，家在哪里，偏安江左，淫乐无度，如何不亡”之理。
与李香君齐名的还有柳如是。她本名杨爱，后来改姓柳，取“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之意。柳如是才气纵横，常以女妆男装，与陈子龙、钱谦益唱和。钱谦益降清后，柳如是屡劝其殉国，钱不能从。柳如是自缢不成，后来在钱氏家族纠纷中自尽而亡，一生刚烈，令人叹惋。
更早的故事，还要数东晋王献之与桃叶的传说。王献之在秦淮河畔迎接爱妾桃叶，作《桃叶歌》：“桃叶复桃叶，渡江不用楫。但渡无所苦，我自迎接汝。”渡口因此得名桃叶渡。一舟一楫，一句“我自迎接汝”，千年来暖了多少人的心。
又如《世说新语》载，东晋衣冠南渡，士人每逢新亭聚会，周顗叹曰：“风景不殊，正自有山河之异！”诸人相视流泪，只有王导厉声道：“当共戮力王室，克复神州，何至作楚囚相对！”新亭就在秦淮河附近，从此“新亭对泣”成了一个沉痛的典故，秦淮河畔的风声里，也仿佛多了几分慷慨与悲凉。
三、灯影里的永恒朱自清与俞平伯曾同游秦淮河，各写一篇同名散文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。那已是1923年，秦淮河依然灯月交辉，然而繁华中透着寂寥。朱自清写道：“秦淮河里的船，比北京万生园、颐和园的船好，比西湖的船好，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。”可他们因夜游而邂逅歌舫，却因羞涩而拒绝了卖唱，这一份“拒绝”让秦淮河的歌声从此隔着一层薄纱。
今日的秦淮河，画舫犹在，灯火犹明。夫子庙旁，乌衣巷口，游人摩肩接踵。但走进那些窄窄的巷子，仍能听见历史的回声。诗词融进了河水，故事爬上了粉墙。秦淮河不再只是一条河，它是中国文人的一个梦：梦里是才子佳人，梦外是兴亡成败。梦醒时分，河水东流，灯火稀疏，只有那一句句诗、一段段事，随着波澜，轻轻晃荡在时间的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