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在南京长大的孩子来说,儿童节若是能在秦淮河边走一趟,便像把一整条河的波光都装进了衣兜。那时候的六月一日,总是刚入夏,天热得还不太烈,梧桐絮刚刚飞尽。母亲会提前一晚把我的白衬衫洗好晾干,再打一个红领巾的结放在枕边。早晨出门时,阳光正好落在秦淮河的水面上,粼粼碎碎,像无数金黄的小鱼在游。
我们那一年的儿童节活动,是老师带着大家去夫子庙,从泮池出发,沿着河岸走到文德桥。桥边的石栏被太阳晒得温温的,靠上去能闻到河水与青苔混合的气息。老师指着河对岸说,那是乌衣巷,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,如今仍会在寻常百姓家的屋檐下做巢。我们其实听不大懂,只记得那首诗里有一个“斜”字,就像桥下那道被风吹斜的倒影,一晃一晃,把六朝都晃成了模糊的水纹。
真正的惊喜是在桥头。班主任从包里拿出一沓彩色卡纸,让我们折纸船,说要把每个人的愿望放进秦淮河里。大家便趴在栏杆上认真折起来,有折帆船的,有折乌篷船的。我折了一只不太像样的小船,用铅笔在船底写了“想再吃一个粽子”。现在想来,那愿望实在幼稚,可当它被放进河里,顺着水流悠悠飘走时,我竟真的相信远方会有人收到它。
接下来是分组活动。我们参观了江南贡院,隔着栅栏看那些号舍,黑漆漆的,像一排排小人书里的格子。老师轻声说,古时候的人在这里考试,一考就是好几天。我们面面相觑,觉得那是很可怕的事。于是大家更珍惜眼前的儿童节:一人一串糖葫芦,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吃。糯米的粘、山楂的酸,混着河风里若有若无的歌声,连嘴边粘着的糖丝都舍不得舔掉。
午后最热闹的是画舫。我们挤在古色古香的船里,船娘摇着橹,水声欸乃。岸上有人唱戏,听不清唱词,只看见水中的灯影被船桨搅乱,又慢慢聚拢。有同学问,秦淮河晚上是不是更漂亮?老师笑着答,那是大人看灯的日子,你们该记住的是白天的河,因为它愿意为每个孩子停下来。
那天傍晚,回学校前,我们又经过文德桥。夕阳把河水染成淡淡的橘红色。我的纸船早已不见了,大概到了很远的下游。一个孩子的心绪也像那船,飘着飘着就散开,却又在多年后重新聚拢。如今我偶尔还会在儿童节去秦淮河边走一走,桥上仍然有欢闹的孩子,手里多了五颜六色的气球,少了纸船。但河水是一样的,依旧是那一副温柔而耐心的样子,收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。
秦淮河畔的儿童节,不与“长大”有关。它只与那个中午有关:白衬衫上落着新叶的影子,纸船载着稚气的愿望,而河边的风轻轻吹着,好像在替所有孩子保管最干净的时光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