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,秦淮河却已悄悄苏醒。河岸的柳枝泛出鹅黄的嫩芽,像少女惺忪的睡眼,在薄雾中轻轻颤动。水面上浮着零星的薄冰,被晨光一照,闪着细碎的光,仿佛谁撒了一把碎银。这时候的秦淮河,没有盛夏的喧闹,也没有深秋的萧瑟,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静谧,像一首刚刚起笔的诗。
沿着河堤慢慢走,能听见脚下青石板缝隙里偶尔冒出的草芽声。那声音极轻,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,却让人心里莫名地欢喜。河边的老槐树还未发芽,枝干黑黢黢的,但凑近了看,能发现枝梢处已鼓起一个个浅褐色的小苞,密密匝匝的,像攒着一整个春天的秘密。偶尔有麻雀落下来,在枝头跳来跳去,惊落几粒露珠,滴进河里,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。
早春的秦淮河,最动人的是水色。冬日的河水是灰蒙蒙的,如今却泛起一层淡淡的绿。那绿不算浓,像用极淡的颜料轻轻晕染过,又像一块被春水洗过的旧玉。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水面便浮起万千碎金,随着微波一层层涌向远方。河底的水草也隐约可见,软软地摇曳着,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,还在伸着懒腰。偶尔有游船划过,桨声欸乃,惊起几只水鸟,扑棱棱贴着水面飞走,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,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。
岸边的建筑依旧是白墙黛瓦,马头墙高高翘起,在淡青色的天空下勾勒出古雅的轮廓。朱红色的窗棂半掩着,偶尔有吱呀一声推开,探出一张老人的脸,眯着眼看看天色,又缩了回去。早春的秦淮人家,似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温里,门楣上的春联红得正艳,窗台上却已摆上了几盆新栽的水仙,嫩绿叶子中间藏着几朵白花,幽幽地吐着香气。
走到文德桥边,桥下的水声愈发清越。桥头的石狮子身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凭栏远望,对岸的桃叶渡笼罩在一片淡烟里,几株桃树尚未著花,但枝条已经泛出红褐色,隐隐透出蓄势待发的生机。想起古人的诗句:“桃叶映红花,无风自婀娜。”待到三四月间,这里又该是怎样一番热闹光景?只是如今这含苞待放的姿态,反倒更让人心动——像是知道会有盛放的那一天,所以格外珍惜此刻的安静。
不知何时,太阳升高了些,薄雾渐渐散去。河面上开始有画舫缓缓游弋,船头的红灯笼还点着,与白日的光线交织出恍惚的暖意。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水波飘来,软糯糯的,像早春的糯米酒,未饮先醉。岸边茶馆里也传出人声,有人在临水的窗前坐下,泡一壶雨花茶,看茶叶在杯底舒展,就像看这秦淮河在春天里慢慢舒展一样。
早春的秦淮河,没有烟雨迷蒙的艳遇,没有桨声灯影的缠绵,只有一种朴素的生机在悄悄萌动。你看着那些嫩芽、那些绿水、那些初醒的水鸟,会忽然觉得,冬天的僵硬已经融化了,一切都在朝着暖和的方向走去。这也许就是早春最动人的地方——一切都还没有开始,一切又都已经在心里悄悄开始。
我站在河边,任清风吹过衣襟。河水无声地流淌,载着柳影、云影和晨光,向远处而去。春天的秦淮河,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,还没上色,却已让人品出满纸的清润。等一场春雨来过,等一夜暖风拂过,这里便会真正热闹起来。但眼下这份早春的宁静,却像一枚青涩的果子,带着一点点酸,一点点甜,让人久久回味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