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苏州拙政园,便走进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南水墨长卷。这座位于苏州城东北的古典园林,始建于明正德初年,因御史王献臣仕途失意而归隐,借西晋潘岳《闲居赋》“拙者之为政”之意得名。园中绿水萦绕,草木葳蕤,水景与假山如同园林的肌骨与经络,共同营造出“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趣”的意境。
水为魂:一池碧水划分万千气象水是拙政园的魂。全园水面几乎占去三分之一,池水并不追求广阔,而是通过分割、遮挡与借景,让人感到幽深绵延。中部的远香堂是赏水的最佳处:堂北一池碧水,夏日莲叶田田,荷风送香;隔水相望,雪香云蔚亭掩映于林木之间,形成一幅天然图画。小飞虹廊桥横跨池上,桥下流水潺潺,桥影与波光相戏,令狭长的水面有了不尽之意。池东的梧竹幽居、池西的柳荫路曲,都因水而活。水面被亭台、廊桥、洲岛划分为主池、小湾、溪涧,忽宽忽窄,若断若续;风起时波光潋滟,雨落时清响入耳。水不仅可观,更可近。站在荷风四面亭中,四下皆水,仿佛身处水上;俯身看去,天光云影在水底游走,鱼群在荇藻间穿行,一瞬间分不清真实与倒影。拙政园的水,始终不被墙垣所限,亭廊花木之间,水脉隐隐流动,正如画论中所说:“疏水若为无尽,断处通桥。”这正是中国园林用水造境的高妙之处。
石为骨:叠石成山,见出天地如果说水是园林的血脉,那么假山便是园林的骨骼。拙政园的假山不以奇险取胜,而以意境留人。石料多用太湖石与黄石,讲究“瘦、皱、漏、透”。太湖石温润清瘦,宜与水相依;黄石刚硬雄浑,宜作山体骨架。园中假山往往上山下湖,土石相间。东部的土山以土为主、石为骨,山坡上植有枫杨、梧桐,四季色彩变化,远远望去,确有山林气象。中部的湖石假山则紧邻水际,山石从岸边逐级探入水中,低处水波拍石,高处藤萝垂荫,人既可沿石径登山,又可坐石矶观鱼。最值得细看的是“见山楼”前的叠石:石块与石块之间留有虚空,日光穿过时,石影落在墙上,虚实相生。假山还承担着造景与障景的双重功能。入园之初,花木与山石挡在面前,将园中的精华藏起;待绕过山脚,水景豁然开朗,形成强烈的对比。山径曲折,步移景异,行走其间,仿佛置身真山野岭,忘记了身在城中。
诗意经营:水石之间见文心拙政园的水与石,不只是自然物象的搬挪,更是文人精神的寄寓。当年文徵明参与造园,以画理入园林,把对山水画的理解化为池岛与山石的布置。园中“与谁同坐轩”取苏轼“与谁同坐?明月清风我”之句,临水而筑,坐于轩中,夜可赏月,昼可听风,颇有人与天地对语的清旷。水为柔,石为刚;水为动,石为静;水为虚,石为实。二者相互依偎,相互映发,构成了一种平衡而含蓄的美。这种美不喧哗,不争奇,只在疏朗的布局中透出无限的余味。
结语数百年间,拙政园几经兴废,池石却始终无言地守望。当暮色落在池面,假山的轮廓在水中微微晃动,人们会明白:真正的艺术不是征服自然,而是与自然共生。拙政园以水为笔,以石为墨,在有限的空间里写出了一卷无尽的江南诗。任何走进园中的人,只要在水石之间稍一驻足,便能听见那诗句在山影波光间轻轻回响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