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我带着拓印工具走进溪头森林。手掌轻抚过台湾杉粗糙的树皮,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如同大地的皱纹。铺上宣纸,用拓包蘸取天然的墨汁,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拍打。渐渐地,树皮的纹理在纸上显形——裂痕是岁月的疤痕,苔藓的斑点像星图,虫蛀的小洞则成了自然的镂空雕刻。这种需要耐心与温柔的动作,仿佛是与树木进行一场安静的对话。
二、森林的微观宇宙蹲下身来,视线与地面齐平。一片掉落的三斗石栎叶子,叶脉如同精细的河流水系;半埋在泥土里的松果,鳞片排列着斐波那契数列的奥秘;甚至石头上灰白色的地衣,拓印后竟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。每一份拓印都是独一无二的自然身份证,记录着这片海拔1150公尺的森林特有的湿度、光照与生命轨迹。
三、时光的立体档案比较不同年份的拓印作品尤为有趣。2016年台风后折断的肖楠,伤口处拓印下树木自我修复的疤痕组织;2020年干旱期间,柳杉树皮的裂纹明显加深。这些拓印不仅是平面图像,更是立体的生态档案,忠实地记录着气候变迁、森林演替与自然灾害在树木身上刻下的密码。
四、现代社会的自然脐带在这个数码影像泛滥的时代,拓印的笨拙反而成为一种珍贵。没有滤镜修饰,不能删除重来,每一次按压都是与自然真实的接触。许多参与拓印工作坊的都市人说,当树皮的质感通过指尖传递到纸上时,他们重新找到了与土地的联结。这些拓印作品被装裱后挂在书房,成了混凝土丛林中的一扇扇自然之窗。
五、永续的生态教育溪头自然教育园区将森林拓印纳入生态课程。孩子们通过拓印认识树木种类——红桧的鳞状剥落、樟树的纵裂沟纹、竹林的光滑节环都成为最生动的教材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学会了非侵入式的观察方式:使用可水洗颜料,选择已经脱落或枯萎的材料,永远以不伤害自然为前提。
夕阳透过树梢,我在结束今天的拓印前,最后按压了一片被露水浸润的蕨类叶子。当纸揭起的瞬间,羽状复叶的优雅轮廓连同细密孢子囊的斑点都被定格。这不仅是自然的拓印,也是森林在我心上留下的印记——那些纹理会随着时间淡去,但触碰过真实的记忆,将永远在灵魂深处生长。
溪头的拓印工作仍在继续。每位参与者带走的不仅是一张纸,更是一份对自然敬畏的觉醒。当千万张拓印在世间流传,便是用最温柔的方式,为这座森林编写了一部永不闭幕的生命史诗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