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开元寺,始建于梁太清三年,距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年。作为福州现存最古老的寺院,它静立于闹市之中,红墙黛瓦间自有一番超然尘外的气度。走进山门,便觉喧嚣渐远,而最先引人驻足的,往往不是巍峨的大殿,也不是缭绕的香火,而是散落在院落间、廊檐下的那些佛教雕塑。它们或立于莲台之上,或隐于菩提树下,以沉静的姿态,无声地说说着佛法中“不立文字,直指本心”的妙谛。
石雕的圆融与力量寺院中轴的放生池畔,一尊青石雕成的观音像尤为醒目。造像高约三米,衣纹流畅如水,面容慈祥而内敛。工匠以刀代笔,在坚硬的石料上刻出柔和的轮廓:低垂的眉眼仿佛含着无尽的悲悯,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又透出几分从容的喜悦。观音一手持净瓶,一手结施无畏印,既似慈母低语,又如明师说法,令观者顿生亲近之心。石雕的质感粗粝,但线条圆润饱满,刚柔并济之间,恰如禅宗所讲的“即物见性”——坚石尚能化为慈悲,人心又怎会被烦恼所缚?
另一处引人流连的,是天王殿前两尊唐代风格的石狮。虽为护法之兽,却毫无威吓之态:左狮昂首观天,右狮伏地听风,眼神澄澈,仿佛已从猛厉中悟得自在。莲座四周雕刻的缠枝纹与飞天,线条舒卷自如,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,令人想起敦煌壁画的遗韵。这些雕塑不刻意求工,却在看似朴拙的刀法中,藏着一股开悟后的松弛与笃定。
木雕金身里的智慧大雄宝殿内,一尊香樟木雕的释迦牟尼佛坐像,是寺中珍贵的文物。佛像通体贴金,面容饱满,螺髻齐整,双眼微阖,似在静观世间万象。最妙的是其背光上的镂空雕刻:火焰纹中透出无数小佛,层层叠叠,若隐若现,象征法身遍一切处。木雕的温润质感与金箔的璀璨光泽奇妙地融合,显出“空即是色、色即是空”的深意。绕佛一周,从不同的角度仰望,总能感到佛像的目光似乎始终跟随着你,如禅宗所言“如来者,无所从来,亦无所去”——而当下这一念的清净,便是与佛相见的时刻。
现代禅意的转译在寺院东侧的禅意园中,一组现代不锈钢材质的抽象雕塑令人耳目一新。作品名为“水月”,以流线型的镜面金属构成一轮新月与数道波浪,倒映在浅水池中。设计师将传统佛像的寂静气质,转化为当代艺术的语言:镜面折射着天光云影,也映照出观者自己的身影。这种“透”与“映”的形态,恰如禅宗的“直指人心”——当你看着雕塑时,雕塑也在看着你;一念回光,便知本来面目。雕塑旁立有一块石碑,镌刻着赵朴初居士的手迹:“千江有水千江月,万里无云万里天。”文字与造像彼此呼应,让古老的禅意在此刻获得了新的生命力。
雕塑间的禅机开元寺的雕塑,从不以繁复华丽为尚。它们或立或坐,或雕或刻,都在传递同一种信息:放下执着,安住当下。那尊带着浅浅笑意的石雕罗汉,衣袍宽松,手持念珠,仿佛刚从定境中起身,正要与你闲聊几句家常。罗汉脚边,一丛青苔悄然生长,石面斑驳的纹理与生命的绿意相映成趣——原来禅意不在远方,就在这一石一草、一呼一吸之间。
走出山门,回望那些静默的雕塑,忽然想起《金刚经》中的句子:“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。”然而,正是这些有形有相的艺术,引领我们瞥见那无形无相的实相。福州开元寺的佛教禅意雕塑,如同无数指向月亮的手指,而每一位驻足观看的游客,都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循着指尖的方向,看见自己心中的明月。
寺内钟声悠扬,暮色渐起。最后一缕夕阳落在观音像的眉梢,那低垂的目,仿佛在说: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但慈悲与智慧,却如这石上刻痕,历久弥新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