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白云山便已从青灰色的天光中醒来。我沿着山脚的石阶向上,脚下是一级级被岁月磨得圆润的青石板,每踩一步,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褶皱里。这些石阶并不齐整,有的微微倾斜,有的边缘缺了一角,却恰恰是这种天然的拙朴,让整条登山步道透出一种古色古香的韵味。
石阶两侧长满了苔藓,翠绿如绒,贴着石缝攀爬,与旧石的颜色交织成斑驳的图案。偶尔有露珠从石阶上滚落,砸在草叶间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路旁的老树虬枝盘错,枝叶蔽天,把清晨的光滤成一片片碎金,洒在石阶上,仿佛为这条古道铺了一层温润的琥珀。我停下脚步,俯身细看一块石板,上面有深浅不一的凿痕,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双脚踩踏、无数场雨水冲刷后留下的印记。每一道沟壑都在无声地讲述着过往的故事——挑夫负重的喘息,古人登高怀远的吟哦,亦或是归乡人匆匆的步履。
沿着石阶继续向上,视野渐渐开阔。回望来路,石阶蜿蜒如带,隐入林木深处,仿佛一条从人间通向仙境的丝线。白云山的石阶不同于名山大川的险峻栈道,它宽不过三尺,高不过一阶,似乎特意为悠闲的访客设计。每走十几步,便有一小块平地,置着石桌石凳,供人歇脚。坐在石凳上,能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,像远方的潮水,又像古琴的余音。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清香,那是一种属于古老山林的、醇厚而干净的气味。
石阶的年纪据山志记载,白云山的石阶最早修凿于宋代,当时是通往山顶古寺的朝香之路。明清两代多有修缮,所用的青石多取自附近山涧,由石匠一锤一錾打制而成。历经千年,石阶的棱角渐渐被磨平,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,但整体依然坚固如初。走在这样的石阶上,我总觉得每一块石头都有灵性,它们记住了太多人的脚步,也承载了太多人的心事。春日踏青的欢愉,秋日登高的怅惘,都在这一级级的抬升中化为山间的风,轻拂而过。
古意与新生与那些现代化的登山步道不同,白云山的石阶没有水泥浇铸的整齐边坡,也没有不锈钢扶手。它保留着最原始的形态——石缝里长出野草,路肩被树根缠绕,雨后石面上会泛起一层青色的水光。但古意并不意味着破败。每隔一段距离,就能看到护山人在石阶旁补种的花木,或是新铺的碎石平缓段,那是为了让长者也能轻松登山。这种克制的修缮,让古与今在石阶上和谐共生,仿佛一段被精心保存却依然流动的时光。
行至半山腰,石阶忽然变得陡峭起来。我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地向上,触手处依然是温润的凉意。石壁上的摩崖石刻渐渐多了,有草书,有楷书,字迹虽有些模糊,却依稀能辨认出“云深”“听泉”等字样。这些刻字与石阶一样,都是前人留下的痕迹。它们在告诉我们,千百年来,人们在这条路上走过,也曾为眼前的风景驻足,也曾将心事托付给山石。而我此刻,正沿着同一级石阶,走入他们的世界。
终于登上山顶,只见白云缭绕,远山如黛。那一条我们来时的石阶,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条通往天际的古道。我坐在山顶的石栏上,看着脚下的石阶起起伏伏,忽然明白,古色古香的不仅是那青灰的石头,更是那种缓慢、从容、与自然相合的登山方式。每一级石阶,都是一句古老的劝告:不必急,慢慢走,让风景浸润你的眼睛,让山气涤荡你的心灵。
下山时,夕阳已斜,石阶被镀上一层暖金。老人们结伴而行,孩子们蹦跳着数着台阶,那份闲适与欢喜,与山间千年前的脚步声遥相呼应。白云山的石阶,便这样静静地卧在山间,它接引过多少朝代的风雨,也必将接迎来来往往的众生。而每次踏上它,都像是一次与古老时光的对话,在一步一阶之间,细细品味那种古色古香的安静与温柔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