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岭南,白云山间,最惹眼的不是满山新绿,而是一挂挂自藤架垂落的紫色瀑布。那是紫藤,正以最盛大的姿态,把春天装饰得如梦似幻。
沿石阶而上,远远便望见一片淡紫色的烟霞。近看时,千条万条柔韧的藤蔓如流苏般垂泻而下,串串蝶形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天地间悬着无数的风铃。花瓣薄如蝉翼,颜色由浅紫到深紫复又染着些碎银般的白,层层叠叠,簇拥盘旋。阳光穿过花穗的缝隙,落在地上的影子便成了斑驳的碎紫,随着光影流动,像一池被风揉皱的春水。
花香是极淡的,却又能丝丝缕缕钻进心里。那香气不似玫瑰浓烈,也不若茉莉甜腻,只带着一股清雅安静的素意,仿佛远山清晨的薄雾,让人忍不住放缓脚步,深深吸上一口。
藤下,游人如织花架下早已聚满了人。有人举着手机仰头找角度,有人铺开野餐垫坐在落花丛中,孩子们追着飘落的花瓣跑,笑声和花香搅在一起。一位老先生支着画板,用毛笔点染着眼前的紫霞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与春色对谈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他先画枝干,再点花穗,末了,在留白处题了一行小字:“白云山春色,一半在紫藤。”
这话说得极好。原本白云山以摩星岭、明珠楼、能仁寺闻名,但春日里,这一片紫藤却抢尽了风头。那垂落的紫色瀑布不是静止的,它带着某种流动的生命力。风来的时候,整座藤架便活了:花穗像波浪,藤蔓像琴弦,香气像被拨动的音符。蜜蜂嗡嗡地绕着花穗转,一只翠鸟停在架子上,歪着头看了许久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花事,亦是心事紫藤的花语是“沉醉的念想”。徜徉穗下,确实容易想起许多旧事。想起幼时外婆家的院子,也曾搭过一座紫藤架。夏日午后,藤荫满地,外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,藤花落进她的白发里,她也不拂。她说紫藤是通人性的,你待它好,它便年年开花给你看。后来外婆离开了,院子荒了,紫藤却还在年年岁岁地开着。只是再没有人坐那竹椅了。
眼前的紫藤更盛,可那份温柔却是相似的。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未说完的句子,每一缕香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花开有时,谢亦有期,但记忆不散。
夕阳西斜,金色的光覆在藤萝上,紫色便愈发深沉了。花穗的影子拉得老长,仿佛挽留的衣袖。山下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,而山中,这垂落的紫色瀑布终于缓缓安静下来。夜风拂过,花瓣簌簌落下,带着未尽的春意,钻入泥土,等着来年又一次倾泻。
我离开时,回头又望了一眼。星光下,那道紫色的瀑布依然挂在那里,像一句古老而温柔的祝福。春天每年都会来,白云山的紫藤每年都会开。它们不管人间悲喜,只把最浓烈的颜色,慷慨地送给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。
而这,也许就是春天最动人的地方了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