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黔东南的层峦叠嶂中,香炉山如一座天然祭台,静静地矗立在云雾之间。这里世代居住着苗族、侗族等民族,他们用双手创造了生活,也用竹子、木头与兽皮打造出独特的乐器。这些乐器发出或苍凉、或欢快、或悠远的声音,仿佛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古老记忆。走进香炉山,便走进了一座没有围墙的音乐厅。
芦笙:山野间的呼吸芦笙是香炉山最广为人知,也最具代表性的乐器。它的构造看似简单,却藏着先民惊人的智慧。六根长短不一的竹管,从杉木挖成的笙斗中穿出,每根竹管外侧装有一枚铜制簧片,三根较长的竹管顶端套有共鸣筒。吹奏时,双手捧起笙斗,手指轻按竹管上的音孔,气息从吹嘴送入,在笙斗内振动簧片,便发出浑厚而富有穿透力的和声。香炉山的芦笙大小不一,大的长达数丈,需要两人抬着,音色低沉如雷;小的不足一尺,可藏在怀中,清脆如泉。制笙的师傅说,一支好的芦笙要选生长五年的苦竹,竹节要匀称,竹壁要厚薄适中;簧片的铜料也要反复锻打,厚一分则闷,薄一分则尖。从备料、烤竹、打簧、调音,到最后的定调,前后不下十多道工序,每一道都考验着耐心与耳力。
每逢节庆,香炉山麓的芦笙场上便会竖起高高的芦笙柱,芦笙手们身着绣有花鸟的节日盛装,列成一圈,边吹边跳。他们的脚步随着旋律起伏,身体时而前倾、时而后仰,银饰在阳光下哗哗作响。笙音与银饰声交织在一起,整个山寨都沸腾起来。苗族老人常说,芦笙的声音是祖先留下的语言,每一支曲调都承载着一段记忆——迁徙的路线、祭祀的仪式、开垦的艰辛,以及青年男女之间缠绵的情话。因此,在香炉山,不会吹芦笙的年轻人,连找对象都难哩。
芒筒:大地的低吟与芦笙形影不离的是芒筒。芒筒堪称放大版的芦笙,它用一根粗大的竹筒底部保留竹节并打通为共鸣腔,在竹筒一侧插入一支带簧片的细竹管,吹奏时捧着竹筒或将其立于地面,声音便如大地的低吟。芒筒通常作为芦笙乐队的低声部,与高亢明亮的芦笙形成奇妙的对位与和声。当数十只芒筒在祭祖仪式中同时发声,低沉的轰鸣从地面传来,穿透脚底,直达胸腔,仿佛整座香炉山都在微微震颤。制作芒筒同样艰辛,竹筒要选生长在高坡上的老竹,砍下后需阴干一年以上,再以文火慢慢烤直,用黄蜡封住所有缝隙,保证气密性。每一个芒筒,都是时间打磨出的器物。
铜鼓:千年的回响如果说芦笙是香炉山最嘹亮的声音,那么铜鼓便是最厚重的回响。在苗寨的鼓房或博物馆中,常能见到铜鼓的身影。铜鼓以青铜铸成,鼓面中央铸有太阳纹,向外辐射的线条象征光芒,鼓边饰有水波纹与蛙形立雕,两侧铸有耳环,便于悬挂。敲击时,乐手用包了棉布的木槌击打鼓面中心,雄浑的金属声便随之散开,余音可绵延数秒。铜鼓不仅是乐器,更是一族的圣物,象征着权力、财富与祖先的庇护。香炉山脚下的鼓藏节,是铜鼓的主场。节日清晨,德高望重的寨老着盛装,从鼓房中请出铜鼓,悬于树荫下,随后击鼓三下,宣告仪式开始。顿时,铜鼓与芦笙齐鸣,鼓点沉稳如心跳,笙声绵延如流水,人们手拉手绕成同心圆,踩着鼓点通宵达旦地歌舞。考古学家认为,香炉山一带的铜鼓纹饰中,留存着远古先民对太阳、星辰和雷电的崇拜,每一次敲击,都是对远古记忆的唤醒。
木鼓、竹笛与唢呐:人间烟火气除了宏大的铜鼓与芦笙,香炉山也藏着许多朴素的乐器。木鼓是用整段椿木或楠木掏空制成,两端蒙上牛皮,鼓心与鼓边能敲出高、中、低不同的音色,既是传递信号的“通讯工具”,也是庆丰收时即兴敲打的伙伴。竹笛用山间金竹制成,音孔上贴一层薄薄的笛膜,横吹便泻出清亮的声音。牧童骑牛暮归时吹笛,青年男女月下对歌时也吹笛,那笛声像山泉溅石,为香炉山增添了灵动的烟火气息。还有唢呐,在红白喜事中担任主角,高亢而略带嘶哑的声调,将人生百味吹进每个人心里。
非遗传承:不灭的火种如今,香炉山民俗乐器曾一度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。年轻人都外出打工,老乐手逐渐老去,制笙的作坊关了又开。所幸近年来,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政策如春风般吹进大山。村里的芦笙学堂重新响起孩子们的吹奏声,县文化馆派来的老师教孩子们识谱、调音,也教他们辨认竹料的年岁。许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到家乡,重新捧起长辈留下的乐器。节庆时,老乐手与少年同台,他们穿着同样的盛装,吹着同一首古老的调子,那声音穿越时光,依然充满生命力。
香炉山的每一件乐器,都是一部无字的史书。它们记录着农耕的辛劳、丰收的喜悦、爱情的甜蜜与对祖先的追思。聆听这些古老的声音,便是倾听一个民族的心跳,感受那份生生不息的文明力量。当我们站在香炉山巅,风从谷底吹来,芦笙声若隐若现,仿佛千年前的回声还在山间盘旋,久久不散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