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黔中腹地，有一座形似香炉的山峰，名唤香炉山。山顶云雾缭绕，崖壁如削，而山脚下每逢春日，总有漫天的风筝升起，将天空染成斑斓的一片。外人只道这是踏青的雅趣，却不知每一只风筝的丝线之上，都系着一个流传千年的传说。
一、化龙之误，镇于山底相传上古年间，山脚下住着一位老扎匠，手艺精绝，扎出的飞鸟能振翅，扎出的游鱼能摆尾。他有个独生女儿，名叫鸢娘，生得一双巧手，又生性善良。一日，老扎匠上山采竹，偶遇一条被困在岩缝中的小蛟。小蛟浑身是伤，哀鸣不止。老扎匠心有不忍，以藤蔓为绳，费尽气力将它救出。小蛟得脱，却忽然开口：“老丈，我本是香炉山下暗河里的修行蛟龙，再有三日便可化龙升天。你今日救我，我当报答。但若有人泄露此事，我便要滞留人间，化作山石。请千万守口如瓶。”老扎匠应允而归。
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当地一位贪心的县官闻知此事，心生歹念，想捉住蛟龙献给朝廷求赏。他带人逼问老扎匠，老扎匠宁死不吐。县官便抓了鸢娘，以她的性命相要挟。老扎匠眼睁睁看着女儿被绑在烈日下，心如刀绞。他想起小蛟的话，又念及女儿，最终在县官的严刑拷打下，说出了暗河的洞口。当夜，电闪雷鸣，小蛟果然出现在洞口，原本清澈的鳞片上布满了怨气。它看一眼老扎匠，悲啸一声：“你救我，又害我。今日化龙无望，我便永镇此山，再不复出。”说罢，整个香炉山轰然震动，小蛟庞大的身躯盘住山体，缓缓沉入其中。天崩地裂之后，香炉山从半腰裂开一道深壑，而小蛟的身影再也不见，只留下山间一股清泉，日夜呜咽。
二、纸鸢寄魂，千载思念鸢娘被救下后，痛悔难当。她日夜守在泉边，用老扎匠留下的竹篾和彩纸，扎出一个个飞鸟的形状，系上长线，放上天空。她说：“山下的龙看不到天，就让风筝载着我的悔恨和思念飞上去，替它看遍云海。”从此，每逢清明和春分，鸢娘都会放起一只巨大的风筝。风筝上绘着龙鳞纹样，尾巴拖得很长，在空中盘旋时，仿佛一条白龙在云间游动。村子里的人都说，每当风筝飞得最高的时候，泉眼就会翻起白色的浪花，那是蛟龙在回应鸢娘的呼唤。
后来鸢娘老了，带着遗憾离世。她去世的那天，人们发现她扎的最后一幅风筝，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，正昂首向天。乡人将她葬在香炉山下，点起火纸，那风筝竟在无人牵扯的情况下，自己腾空而起，乘着山风盘旋三周，最后直直坠入深壑，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。自那以后，香炉山下的村民便有了春日放风筝的习俗。他们说，风筝是鸢娘的魂，也是蛟龙临别前未能升天的那一口气。
三、风筝上的祈福世代流传下来，香炉山的风筝已经不只是追思。每到风筝节，老人们会在风筝的竹骨上刻下“平安”“丰登”的字样，有的还会写上家里孩子的名字。因为在传说中，风筝飞得越高，山下的龙就越能看见人间的悲欢，从而保佑一方水土。孩子们追逐着风筝跑过田埂，银铃般的笑声和线轴滚动的声音混合在一起。
有一年大旱，香炉山下的井水几乎干涸。一个叫阿福的年轻人，想起先祖的传说，便用家中仅有的一匹旧布，扎成一只五角风筝，在风筝尾上系了十余条五彩布条，趁着东南风放了出去。那风筝带着布条在空中翻滚，像一条彩色的蛟龙。说来也奇，风筝线放尽的那一刻，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聚起乌云，随即落下一场透雨。庄稼得救了，村里人从此对风筝更加敬畏，每年放风筝前都要焚香祈福。
四、传说仍在山风里如今，香炉山的风筝越做越精美，有蜈蚣、老鹰、鲤鱼，甚至还有缩小版的山峰。但最受喜爱的，仍是那一条白色的“龙型风筝”。放风筝的人站在山巅，手拽丝线，耳边风声猎猎，眼前群山起伏，总有人会讲起那个老扎匠和小蛟的故事。故事里的善良、背叛、悔恨与和解，都沉淀在每一根竹篾、每一张彩纸里。
或许，每一只飞上天的风筝，都是鸢娘未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；而每一次低头看到的翠绿山野，都是蛟龙沉默千年的原谅。香炉山的炊烟依然升起，细长的线在山风里绷得笔直，顺着线望过去，天那么高，山那么深，而风筝在天地之间，仿佛一个不肯散去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