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青岩,晚霞把广场染成淡金色。退休老人们吃完晚饭,摇着蒲扇,慢悠悠聚到老槐树下。那里有七八张石桌,桌面上刻着棋盘,棋子落下的脆响像某种约定,准时在广场一角响起。
象棋是老年人的江湖。有人自带棋盘,有人只带一把折叠凳。棋局还未开始,旁边已经围满看客。老陈把塑料棋盘摊开,棋子哗啦一倒,先点“炮”,再摸“车”。对面老李不紧不慢泡好茶,把老花镜往上一推,只等一声“开始”。
棋盘上的名号在这个江湖里,每个人都有绰号。“陈铁炮”擅长当头炮,中路进攻猛得像年轻人;“李磨功”最爱慢棋,能拿一步车在手里比划老半天,急得围观者直跺脚。还有“张飞象”“王单车”,名字带着土气,却都是多年下出来的脸面。
老陈退休前是中学教师,说话慢条斯理,可一坐到棋盘前就变了一个人。他把棋子拍得山响,嘴里喊“将!”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老李输棋时不服气,总说“再来一盘”,但老伴一声“吃饭了”,他立刻收棋回家,比什么都管用。
围观也是江湖广场上的象棋,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。围观者比下棋的人更急。胖叔蹲在石凳上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伸手去指:“车下去,吃马!”下棋的人还没动,旁边已经吵成一团。“观棋不语真君子”在这里只是句空话,七嘴八舌才是常态。
可老人并不真生气。有人指出一步妙棋,大家哈哈大笑;有人下了一步臭棋,满场摇头,第二天还拿这件事开他玩笑。象棋把不相干的人拉到一起,让沉默的退休生活有了热气腾腾的话题。
楚河汉界之间棋盘上只有楚河汉界,但棋盘下能看见整个人生。老陈说,他年轻时争强好胜,非要赢才痛快;现在看开多了,输赢不过是几十分钟的事,难得的是有人陪着你下棋。老李接话:“赢了高兴,输了也高兴,只要还能坐在这儿。”
下棋的老人中,有一位独居的周奶奶。她不爱说话,但每天准时来,坐在角落看棋。有人说她年轻时也爱下棋,后来老伴走了,家里太安静,广场上的棋子声能给她一点热闹。她有时会帮着摆棋,慢慢地,大家也习惯了等她。
象棋江湖里没有年龄。九十岁的王大爷偶尔也来,手有点抖,却记得每个棋子的走法。他走棋很慢,大家就等着。他赢一盘,孩子们比他还开心。那一刻,广场上的棋子声仿佛在说:老了并不可怕,怕的是自己先认了输。
夜色不散路灯亮起来,广场舞的音乐渐渐响起,棋摊仍没有散。新的一盘又开始,老陈调低声调:“走啊,再杀一盘。”围观的人群又围拢过来。棋子在灯下闪着光,像一颗颗沉甸甸的日子。
青岩的老年生活,就这样在广场上铺开。一张棋盘,两把旧凳,三五位老友,便是他们热热闹闹的江湖。棋盘上没有边际,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;人生也一样,落子无悔,重要的是还有人陪你在同一个广场上下棋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