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青岩古镇西门那间老屋时,我愣了一下。门楣上挂着“消失的老行当展览”的木牌,字是外公的手笔,墨色已经泛黄。屋里没有玻璃展柜,没有射灯,只有一面老墙,钉着铁线,挂着那些我从童年起就熟悉的工具和物件。
剃头挑子墙角摆着半个旧剃头挑子,木柄油亮。外公说,从前剃头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一头是火炉和铜盆,一头是抽屉和镜子。我们孩子在巷口听见“唤头”的响,就跑去围观。剃头师傅用一把剃刀,一个推子,从村头理到村尾。如今推子已经锈了,铜盆也磕了边,但那摊开的手巾里,还包着一撮灰色头发,像是时间留下来的证物。
磨刀匠的吆喝儿时夏天的午后,“磨剪子嘞——磨菜刀——”的吆喝从巷尾传来。磨刀匠骑一辆旧自行车,车后绑着一条长凳,凳上安着砂轮。我常蹲在一旁,看他往砂轮上浇水,火花溅出来,像金色的星子。他磨完一把刀,用拇指肚轻轻一刮,再对着日头照一照,眯着眼点头。那神情,比任何展览里的讲解员都认真。
补锅匠展厅里有一根铁钎和几块锡锭,是补锅匠留下来的。外公说,那时锅漏了不会扔,补锅匠把碎铁熔化,一钎一钎补在窟窿上。补好的锅底有一圈银亮的疤痕,像一个粗糙的勋章。我也记得邻居家的砂锅裂了,补锅匠用一种灰泥糊上,再用小火慢慢烤,据说能用很久。那双手黑乎乎的,却补好了许多人家的一日三餐。
爆米花机展览中最热闹的展品是一台老式爆米花机,黑铁铸成的圆肚子,像一只胖胖的怪兽。年节前,爆米花师傅在街口架起火炉,孩子们捂着耳朵远远地看。他摇着手柄,火苗舔着铁罐,时间一到,大喊一声“响喽——”,脚一蹬,罐门一开,“砰”的一声,白花花的米花涌进麻袋。那一声响,是童年里最期待的爆炸。
弹棉花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木弓,弦上缠着牛筋。弹棉花的师傅背着弓,用木槌敲击弓弦,发出“嘭嘭、嗡嗡”的声音。棉花在弦下渐渐蓬松,像云一样。我们这些孩子最爱躺在他弹好的棉被上打滚,惹得师傅假装生气,挥着木槌追我们。如今弹棉花的木弓已有裂缝,但轻轻拨一下弓弦,仍然发出悠长的回响。
消失的与留存展览没有讲解员,只在每个物件旁贴了一张小纸条,写着它的名字、用途和一句简单的话。我一路看过去,仿佛把整个童年重新走了一遍。修伞匠的钥子、糖画担子上的铜勺、捏面人的竹棍、染布坊的靛青缸……它们从各个角落被找回来,安静地待在这间老屋里,像一群睡着的老伙伴。
外公坐在门槛上,抽着水烟说:“这些东西不是死了,只是不再被人需要了。”我想了想,说:“可是它们被人记得。”外公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走出展览时,天已经擦黑。青岩古镇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石板路在灯影里泛着潮湿的光。那间老屋的门半掩着,像翻到一半的一本书。我突然觉得,所谓老行当,并不是完全消失的事物,它们只是收起了吆喝和炉火,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,等待一种柔软的目光。
而我们这些在青岩长大的孩子,就是那种目光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