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陵峡,长江三峡中最长的一峡,西起秭归香溪口,东至宜昌南津关,绵延一百二十余公里。它没有瞿塘峡“万仞绝壁对天开”的突兀,也不同于巫峡“十二巫山见九峰”的缥缈;它以险滩密布、礁石横陈、山重水复的雄奇,成就了诗人笔下独有的壮丽。
船入西陵,两岸青山扑面而来。兵书宝剑峡崖壁如削,相传诸葛亮藏兵书于此,云雾缭绕间隐隐有剑影;牛肝马肺峡怪石嶙峋,石色斑驳,像天公遗落的脏器,令人惊叹造化之奇;灯影峡奇峰罗列,夕阳西下时,众峰投影如唐僧师徒取经的身影,故又名“明月峡”。最有名的当属黄牛峡,崖上神人牵牛图天然若画,古谣云:“朝发黄牛,暮宿黄牛,三朝三暮,黄牛如故。”这质朴的船歌,道尽了逆水行舟的艰难,也把西陵峡的绵长与壮阔唱成了千年回声。
然而西陵的灵魂是水。江流在峡谷中左冲右突,被礁石撕成千万条白练,又撞成碎玉飞珠。船行其间,时而如脱缰野马,时而如扁舟落叶。李白那首《早发白帝城》虽写全峡,却以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的痛快,把西陵峡的险急化为了一路飞舟的酣畅。想象诗人立在船头,衣袂飘举,看群峰奔来眼底,听猿声在绝壁间回荡,该是何等豪情!
诗心如帆杜甫在夔州登高,以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写尽三峡气象;白居易在《初入峡有感》里以“上有万仞山,下有千丈水”形容峡江之险;陆游入蜀,在《入蜀记》中细写西陵水势的汹涌;苏轼年轻时出三峡,更是意气风发。这些诗句并不都是直接描摹西陵的工笔,却都以峡江的险绝为底色,让个人的漂泊与江水的浩荡交织成命运的长卷。
更动人心魄的,是秭归的屈原与香溪的昭君。楚人悲屈原,千年投米入江;诗人笔下的“香溪”水,也因昭君浣纱而带着胭脂的清香。山水因人而有魂,西陵峡在诗画之外,更多了一缕忠贞与幽怨。那峭壁上的栈道,江滩上的纤痕,是百姓血汗刻成的史诗;而诗人们站在船头或山巅,只是把它凝练成了几行墨字,便让后人读到今日。
山河依旧,画卷常新如今西陵峡中,险滩多已没入高峡平湖,纤夫的号子也沉入江底。但乘船过西陵,依旧能看见青峰如屏,江面舒展如绸,阳光在碧水上铺成一片碎金。诗人们笔下的壮丽并未消失,只是换了一副面孔:从惊险转向开阔,从激越转向从容。
这是一幅永远在生长的画卷。江是宣纸,山是笔架,岚烟是水墨,而历代诗人的魂魄,是画上最亮的那枚朱印。西陵峡的壮丽,不只在于自然的鬼斧神工,更在于它承载了太多吟哦与叹息。当你站在船头,看江水东流,或许会听见千年前的诗人轻轻说:且看这山河,依旧如画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