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陵峡的民俗风情

西陵峡是长江三峡中最长的一段，西起巴东官渡口，东至宜昌南津关，全长一百二十余公里。峡中滩多流急，峰峦叠嶂，自古便是一道雄奇壮美的自然长廊。千百年来，两岸人家依山傍水而居，在急流险滩间讨生活，在云雾茶山里度岁月，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民俗风情。这些风俗既有巴楚先民的古老遗风，又有峡江人家应对自然的生活智慧，质朴、热烈，而又带着江水一般的灵动。

西陵峡水路险恶，旧时行船全靠人力。船工们拉纤、摇橹、闯滩，在生死边缘喊出了粗犷的“西陵峡船工号子”。一声号子，众人齐吼，像惊雷滚过江面，既是统一用力的口令，也是向江神发出的请愿。船过险滩要祭拜江神，船头要披红布，船尾要敬三炷香；新船下水还要放鞭炮，请道士“斩煞”。这些仪式为漂泊的生活添了一份庄重与心安。峡江人还相信，江上有“水猴子”，打鱼人不轻易讲“翻”“沉”等字眼，吃鱼也不翻面，说话讲究吉利。这种避讳看似迷信，其实是人与江水之间长久的默契。

山里人家住房多依坡而建，临江一面竖起木柱，撑起吊脚楼。楼上住人，楼下养畜或堆放农具。屋檐伸出很长，能遮雨，也能晒苞谷、辣椒。一家有事，全村帮忙，上梁时唱《上梁歌》，从梁木两头拉红绳，一边唱“太阳出来喜洋洋”，一边抛撒米粑和糖果，孩子们在楼下抢作一团。吊脚楼的堂屋里通常供着“天地君亲师”牌位，逢年过节焚香叩头。山居生活清苦，但他们把日子过得火热，火塘里永远吊着一把黑黢黢的茶壶，客人进门先喝一碗老鹰茶，再听一段山歌。

端午是西陵峡最隆重、最热闹的节日。屈原是秭归人，自古楚地便有“屈原妹”的传说。每逢五月初五，峡江两岸便包粽子、挂艾草、饮雄黄酒；最壮观的是龙舟竞渡。西陵峡的龙舟窄而长，船头扎着彩龙，桡手赤膊呐喊，鼓声咚咚，水花飞溅。江水湍急处，龙船逆流而上，格外吃力，但桡手们配合默契，一桨一桨地将船头拱向目标。岸上人放鞭炮、喊号子，人声水声鼓声混成一片，空气中飘着粽叶和艾蒿的香气。到了八月十五中秋，江上人家又流行放河灯，用彩纸扎成莲花、小船，点上烛火放入江中，一江灯火顺流而去，寄托对远行亲人的思念。腊月间，家家杀年猪、熏腊肉、打糍粑，腊肉挂在火塘上方，被柴烟熏得乌黑油亮；腊月二十三条灶神，扫阳尘；除夕夜要“守岁”，火塘里的柴火燃得越旺越好，预示来年家业兴旺。

西陵峡的婚俗也别有风味。男方提亲要请媒人带上“茶礼”登门，女方若收下，便算应允。娶亲前一天晚上，新娘要请同村姐妹来“哭嫁”，哭父母恩、哭兄弟姐妹情，歌声如泣如诉，越哭越吉利。嫁妆箱笼里一定要放一包茶叶和一把米，寓意到了夫家“有茶有饭”。送亲队伍走过山路，遇到溪流要背着新娘过水，表示把她当作自家女儿，不让她沾娘家的“水”。新娘进门要跨火盆，再用秤杆挑盖头，寓意称心如意。孩子出生后要“洗三朝”，外婆送来红蛋、长命锁；满百日要剃胎发，胎毛用红布包好缝在枕头里，保佑孩子平安长大。老人寿辰做“整十酒”，晚辈拜寿，寿星吃一碗长寿面，面里卧两个荷包蛋，简简单单，却满是亲情。

西陵峡民间艺术丰富多彩，最出名的是花灯、皮影和山歌。正月里，村村寨寨玩花灯，竹篾扎成鱼、虾、蚌壳，纸糊彩绘，人在里面舞动，配上锣鼓唢呐，满街都是欢笑。皮影戏在峡江地区流传已久，牛皮刻成人物，灯光投在纱幕上，唱腔是本地“高腔”，如泣如诉，牵动人心。山歌更是无处不在，砍柴有“樵歌”，放牛有“牧歌”，采茶有“茶歌”，恋爱有“情歌”。歌词多用比兴，即兴编唱，往往开口即来：“高山顶上茶青青，摘片茶叶寄亲人。”这些歌声飘在峡江之上，像是江水一样绵长不绝。

西陵峡的民俗风情，与山水相融，与劳作相连。它没有太多雕饰，却在大江奔流中沉淀出鲜活的面貌。船工的号子、吊脚楼的炊烟、端午的龙舟、新娘的哭嫁歌，都是峡江人生命记忆里的根。如今江水平缓了，许多古滩已沉入水底，但那些民俗没有被冲走，它们化在节日里、食物里、歌声里，化在日常的守望与祝福中，依然温暖着一代代峡江人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