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秋天,总离不开栖霞山。这座位于南京城东北部的山峦,因南朝时建栖霞寺而得名,更因漫山红叶而闻名。然而,栖霞山之所以成为古都记忆的重要坐标,不仅在于自然景致,更在于山间散落的历史遗迹。它们像沉默的石碑,将六朝烟水、隋唐梵音、明清足迹层层叠印在这片山麓之上。
千年古刹,梵音不绝栖霞寺始建于南齐永明七年(489年),由明僧绍舍宅为寺,初名“栖霞精舍”,后经隋唐扩建,成为江南三论宗的祖庭。漫步寺前,可见“栖霞禅寺”匾额,山门殿后的弥勒佛笑意盈盈,仿佛还在迎接千百年来的朝拜者。寺内建筑多经清代重建,但格局依然保留着古道场的庄严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寺外右侧的舍利塔,这座南唐遗物用花岗岩雕成,八角五层,塔身浮雕释迦牟尼成道故事,人物衣袂灵动,虽经千年风雨侵蚀,线条依然清晰。它是中国南方古塔中的精品,也是栖霞山作为佛教圣地最有力的见证。
舍利塔旁便是千佛岩。相传南朝齐梁之际,僧祐和尚依山凿佛,历经数代,形成大小佛龛三百余座,佛像千余尊,故称“千佛岩”。这些佛像或坐或立,神态各异,有的庄严肃穆,有的慈悲安详。虽然许多造像在岁月中残损,也有后代妆銮改刻的痕迹,但站在崖壁之下仰望,仍能感受到古人信仰的炽热和工匠的虔诚。千佛岩与云冈、龙门相比虽规模不大,却带着江南特有的精致与含蓄,是南京作为六朝古都文化底蕴的生动注脚。
帝王足迹,江山气象栖霞山不只有佛寺。山的西北麓有“始皇临江处”。据记载,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,曾登临此山,眺望大江,并在此暂驻。今人筑有观景台,登台远望,长江如练,江船点点,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两千多年前。秦帝国虽然短促,但南京的“金陵王气”说,正源于秦始皇的这次巡视。传说他听信方士,认为此地有王气,于是凿断山脉、引水贯流,以泄王气。无论传说是否可信,这都为栖霞山增添了帝王气象。
到了清代,乾隆皇帝六下江南,五次驻跸栖霞山,可见他对这里的偏爱。乾隆行宫遗址如今仅存石基、台阶和零星柱础,但站在遗址前,仍能想象当年“栖霞山馆”的宏阔。乾隆曾在此写下“第一金陵明秀山”的诗句,将栖霞山定为金陵第一明秀山。行宫虽早已湮灭于战火,但这句话却被山石记住,也留在南京人的记忆里。
红叶深秋,古意盎然每到深秋,栖霞山便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。枫叶由绿转黄,由黄变红,层层叠叠,如霞如锦。这时,登山的人不只为赏叶,也为寻古。从明镜湖到桃花扇亭,从春雨桥到小营盘,处处可见历史的身影。明镜湖原名“龙池”,后来取名自“明镜亦非台”的禅意,湖水倒映着山色与塔影,静谧而古老。桃花扇亭则让人想起孔尚任笔下李香君的悲欢,虽然故事发生在秦淮河畔,但在栖霞山的庵堂背景中,历史与文学在此交汇。
山间还有许多碑刻题咏。从唐代的《摄山栖霞寺碑》到明清文人的摩崖石刻,一字一句都是古人留下的心迹。这些文字或赞山水,或记游踪,或咏禅意,构成了一部写在石头上的栖霞山志。读着这些诗句,仿佛能与杖藜而行的古人相遇:他们与我们看着同一片山色,听着同一阵松风。
古都记忆的延续栖霞山的历史遗迹,并不像城墙或宫殿那样巍峨显赫,却以另一种方式保存着南京的城市记忆。它见证了佛教文化在江南的传播,见证了帝王对江山形胜的瞻望,也见证了文人对山水自然的深情。每一块残碑,每一尊佛像,每一级石阶,都是时间之河里的航标。今天,当人们踩着落叶走在山道上,触摸温润的石壁,栖霞山便不再是普通的一座山,而是一座露天的历史博物馆,是古都南京绵延不绝的记忆之根。
山风徐来,钟声悠远。栖霞山依旧沉默,但它的每一寸肌理都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。寻找古都记忆,不必只在博物馆里。走进栖霞山,就是走进一部未写完的史书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