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鄱口是庐山最著名的观湖之处。都说含鄱口是“口含鄱阳湖”的观景台,站在含鄱岭上,左有五老峰,右有汉阳峰,视线越过这道山坳,正好可以与鄱阳湖对望。秋冬季的鄱阳湖开始瘦身,湖岸线后退,大片滩涂从水底露出来。有人因此把它称作“沙漠与戈壁风光”。我决定去亲眼看一看。
一、水落沙出沿山路登上含鄱口,风很大,枯黄的芦苇在岭上摇曳。视线越过鄱阳湖方向,确实看不到碧波万顷,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湖床。湖水已经退到远方,成为一条细线。裸露的湖底铺向天的尽头,沙丘连绵,沟壑纵横。那一刻,我仿佛站在高原之上,面对的不是湖,而是一片被遗忘的陆地。
我沿着湖边观景道慢慢走,靠近湖床的边缘。脚下的土不是土,是龟裂的淤泥,一块又一块翘起,像巨大的龟甲;干裂的纹路延伸到远方,又像大地的掌纹。踩上去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粉末腾起,带着淡淡的泥腥味。远处的沙丘高低起伏,被风雕出波浪般的曲线。沙粒十分细碎,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。这里没有水鸟和帆影,只有几丛枯死的蓼草,在风里簌簌发抖。
二、别样的戈壁继续向前,会看到一些像是戈壁滩的景色。湖床并不全是细沙,也有成片的砾石,小石子黑的、白的、灰的,混在砂土之中。石头上附着干涸的贝壳,螺壳已经变得酥脆。有些地方甚至像风蚀过的一样,形成低矮的土台和沟槽,让人想到大西北的雅丹。长风刮过来,裹挟着沙粒,打在脸上有些刺痛。尘土在低空飞卷,阳光变得昏黄。如果没有远处的山峰提醒,我几乎忘了自己正站在中国第一大淡水湖的旁边。
鄱阳湖的枯水期,把湖底变成一个巨大的装置艺术:水退一寸,沙就多一里;风卷一场,滩就变一层。沙丘和砾石并置,沙纹和波纹重叠,凝固出水的形状。人在沙中行走,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风抹平。这是一种无声的塑造,比水浪更为耐心。
三、沙漠与湖的轮回“含鄱口的沙漠与戈壁风光”,听起来像是文字游戏,其实是鄱阳湖的另一副面孔。江河湖泊从来不是永远丰盈的,它们的呼吸有自己的节律。汛期,洪水上涨,沙丘消失,戈壁沉入水底,变成鱼虾的家园;枯季,水量减少,湖床重新裸露,风沙与龟裂再次出现。沙漠不是外来的,只是湖水的退潮留下的暂时形态。
站在含鄱口,我第一次意识到:沙漠和湖并不是对立的两极。水有水的宽广,沙有沙的苍凉。含鄱口含住的不只是湖,还有湖吐纳之间的陆地与沙丘。这种荒凉之美,让人敬畏。
风吹过含鄱口,我还站在原处。远处的鄱阳湖只剩一条明灭不定的水线,脚下的沙粒没有尽头。或许明年夏天,这里又会成为碧波荡漾的湖底,但这片沙漠与戈壁的景象,已经深深印在记忆里。凡是水到过的地方,水退之后都藏着一片隐秘的戈壁;凡是含鄱口能看到的地方,都刻着一封从湖底寄出的、用沙写的信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