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山湖的清晨,是从橹声和雾霭里醒来的。水汽贴着湖面缓缓流动,把芦苇荡和渔船都浸在一片朦胧里。渔村的屋顶高低错落,灰瓦泥墙,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,同晨雾融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云,哪是烟。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木船,船身被湖水常年抚摸,泛着温润的暗褐色。缆绳系着木桩,随着水波微微一颤,仿佛还留着昨夜梦里的颠簸。
天再亮些,湖心传来“泼喇”一声响,像是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。船工们已经起了。他们穿旧迷彩服或蓝布褂,弓身从船舱里抽出竹篙,在岸边轻轻一点,小船便贴着水面滑了出去。船尾拖着细长的水纹,没过多久就被芦苇丛吞没了。水鸟在头顶盘旋,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一串串水珠。偶尔有只鱼鹰立在船头,黑亮的羽毛在晨光里发蓝,神情孤傲。
渔家人的日子是跟着水走的。春天捕刀鱼,夏天摘莲蓬,秋天起蟹网,冬天挖藕。藕田在村子东边,水浅泥深,人们穿着皮衩踩进淤泥,弯腰摸上半天,才能拖出一段白嫩的藕来。船上的日子却不单调。日光从苇叶间漏下来,在船舱里筛成一片铜钱样的光斑。男人补网,女人择菜,孩子趴在船帮上看水底的鱼影。灶膛里塞一把干柴,铁锅里炖起新打的鲫鱼,咕嘟咕嘟,香气随水汽升腾,把整个船队都熏得暖洋洋的。
最热闹的是傍晚。归船一只接一只靠岸,船头堆着银亮的鱼和青壳的蟹。岸上早已摆开竹筐,等着过秤的人围了一圈。价钱讲得干脆,笑声也干脆。卖完了鱼,人们并不急着回家,三三两两蹲在码头边抽烟聊天。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,水波像一大匹绸子,轻轻地抖。晚风里传来渔家小调,调子高亢又带点沙哑,唱的是水波、渔网和对岸的灯火。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甩钩,却总把线缠在柳枝上,惹起一片笑声。
渔村的风情藏在细节里。每家门前几乎都晾着渔网,网眼在日光下织出细密的影子。檐下挂着几串干鱼,风吹过时碰在一起,发出干燥的轻响。老奶奶坐在门口搓麻绳,搓得又匀又实,说这绳子用在网边上,能比别家多使两年。年轻媳妇们有时聚在台子前,一边织网一边说些湖上的闲话。谁家昨夜捕了多少斤,哪片水域的鱼肥,都在这细细的网眼里来回穿梭。
遇上船娘唱“端鼓腔”,那真是水乡里最亮的声音。她们不需要戏台,脚下踩一条小舱板,手敲一面圆鼓,随口就能编出词来。唱风调雨顺,唱鱼虾满舱,也唱湖边的芦苇和漂泊的船。曲调并不华丽,却像湖水一样自然,听着听着,人就在湖风里醉了几分。逢年过节,村里还会把船并在一处,搭起水上的戏台。鼓声咚咚,人影摇摇晃晃地映在水里,船上岸上都是人,笑声跟着浪花一起跳。
夜渐渐深了,湖面重新安静下来。渔村一盏一盏亮起灯火,倒影在水里开成温暖的花。船在港里轻轻摇荡,像摇篮一般。偶尔能听见水声从船舱底下流过,细微而绵长。这是湖边人家最熟悉的眠歌。日子虽然辛苦,却也过得踏实、有滋味。微山湖的渔村风情,不是风景画里那个定格的样子,而是活在这水光、网影、炊烟和笑声里的。明天天亮,橹声又会响起来,船又会向湖心驶去。这样的日子,一代一代,像湖水一样,流不完,也看不厌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