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山湖的水,是那种沉静的绿。清晨薄雾未散,湖面像一块被露水打湿的旧绸缎,微微泛着光。我独自坐在一只独木舟里,桨尖划破水面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这只独木舟是湖上一位老船匠用手臂粗的桐木刨出来的,船身狭长,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,只在船头刻了一道浅浅的水纹。船匠说,这是微山湖的记号,也是船的灵魂。
独木舟吃水不深,双手一撑岸边的芦苇,船便悠悠地滑进湖心。四周没有人声,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,偶尔一只水鸟从蒲草丛中惊起,扑棱棱地掠过水面,留下一串水珠。我放下桨,任舟子自横,让它顺着湖流的方向漂。远处的铁道线隐隐伏在堤岸上,火车轰鸣如雷,却好像隔着一层水气,被滤得又远又淡。
水上的记忆小时候听爷爷讲,微山湖曾经是渔家人的命。那时湖上没有桥,家家户户都有一条独木舟,出门打鱼、赶集、送孩子上学,全靠它。独木舟是用整棵大树凿成的,选木材讲究得很,要取那种长得慢、木纹密的柳木或槐木。老船匠用墨斗弹线,斧子劈出粗形,再一凿一凿地掏空内膛,最后用火烤,用油擦,让船板又硬又韧。这样做出来的舟,能用几十年,在湖上走一趟,连水花都压得平。爷爷说,独木舟是最懂湖的,浪来了它不硬顶,顺着浪尖轻轻一斜,就把力气化掉了。
我低头看水,能看到独木舟的影子在水里晃。水很清,长着柔柔的水草,几条小鱼在影子间穿。老船匠曾经拍着船帮对我说:这孩子,你要是能听撑船时水在船底说话的声音,就懂微山湖了。那时我不明白,现在一个人漂在湖上,终于听到那声音了——是水流过木纹时细碎的耳语,像湖在讲它的往事。
水与木的重逢太阳渐渐升起来,雾气散了,湖面亮闪闪,像撒了一湖碎银。独木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船头的木纹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脉络,像是微山湖的棋谱。我又拿起桨,划向一片荷丛。荷叶大如伞,荷花有的开了,有的还是骨朵,红粉相间,在风里轻轻点头。独木舟从荷梗间挤过去,船身蹭到荷叶,发出簌簌的声响,水珠顺着叶脉滚落,在船里留下几颗透明的圆珠。
前面有一片浅滩,几只白鹭立在水中,看见船来只抬了抬翅膀,并不飞走。我停住桨,让独木舟就停在离它们十来步的地方。阳光下,我能看清白鹭的羽毛被风吹起一缕,能看到它脚边一圈圈漾开的水纹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、独木舟、湖和白鹭都化成了同一幅画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必说话。
归去黄昏时,天边起了红霞,湖水被染成斑斓的锦缎。我慢慢把独木舟划回岸边。老船匠正坐在码头上修理一只旧船,见我回来,抬头笑了笑:听见水说话了没有?我点点头。他说:那就好,独木舟陪了微山湖一辈子,现在还能陪人坐坐,已经很好了。
我把舟系在柳树下,上岸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。它静静地浮在水里,像一个刚做完梦的老人,安安静静,等待着下一缕风,下一位客人,下一回与水和木的对话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