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金沙江的水声便从谷底漫上来。我站在江畔的田埂上,看雾气像轻纱一样缠绕着远处的山峦。江水是浑黄的,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汹涌,只是沉稳地流着,像一位沉默的智者。
沿着田埂向下走,两旁的麦子正在抽穗。露珠在叶尖上颤着,阳光一照,便亮晶晶的。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,还有淡淡的水草味。麦浪一层层地翻过去,沙沙作响,仿佛大地在轻声耳语。
田园里有人影晃动。那是早起的农人,弯着腰在除草。他穿着褪色的蓝布衫,头顶是草帽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和土地有着某种默契。我走近时,他抬起头,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,用当地话招呼我:“早哦。”我也笑着点头。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,又低头去侍弄那些秧苗了。
在江畔的坡地上,开着一片金黄的油菜花。花不大,却密密匝匝的,像是谁用画笔蘸了满满的颜料,毫不吝惜地涂抹在土地上。蝴蝶在花间翻飞,蜜蜂嗡嗡地绕来绕去。远处有几棵桃树,粉色的花朵已经有些谢了,花瓣落在泥土上,又被风卷起,飘飘悠悠地落到江水里,随着浊流远去。
正午时分,阳光变得炽烈起来。江面上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无数碎金。农人收了工,扛着锄头往村里走。我也跟着他的背影,穿过一片竹林,便看见屋舍俨然。白墙黛瓦的院落错落有致,屋顶上炊烟袅袅。有狗在巷口卧着,见了人也不叫,只懒懒地摇摇尾巴。
村里的老人在树下乘凉,摇着蒲扇,说些家长里短。几个孩子追逐着滚铁环,笑声脆生生的,像麦穗上跳跃的阳光。我坐在石墩上,忽然想起陶渊明的诗句来。千年前诗人笔下的桃源,不就是这样安宁自在么?金沙江奔流不息,而两岸的人间却能这样从容。江水带走了岁月,却带不走生活的质地。
午后,我沿着江岸往上游走。水声渐响,原来有几处礁石,江水撞击上去,溅起白色的浪花。江边有大片滩涂,长着茂盛的芦苇。芦苇丛里传来水鸟的叫声,咕咕的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我蹲下身,掬起一捧江水,指尖透凉。江水从我的指缝间漏下去,滴落的声音被水声吞没了。
再往上,是一处渡口。一只老旧的木船横在岸边,船身漆皮剥落,却干干净净。船夫坐在船头,叼着烟斗,眯着眼看天。我问他过江要多久,他说一袋烟工夫。我笑笑,没有上船。渡口旁有一块石碑,字迹斑驳,依稀辨得“金沙古渡”几个字。想来千百年来,多少人从这里南来北往,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只是驻足看看风景?
夕阳西下时,我回到了村里。一个农妇在院子里摘菜,见我路过,便热情地邀我进屋喝口茶。我推辞不过,便进去坐了一会儿。屋里陈设简朴,却收拾得整洁。她端来一碗粗茶,茶汤微黄,入口清苦,回甘却绵长。她笑着说:“自家山上采的,不好喝。”我说:“好喝,有山野的味道。”
暮色渐深,江风凉了下来。村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,暖暖的。我起身告辞,农妇送我出门,叮嘱我路上小心。走在回去的路上,回头看,金沙江在月色下泛着微微的白光,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缠绕着这片耕种了千年的土地。
这一夜,我宿在江畔的一间小屋里。窗外传来江水的低吟,像一个温柔的摇篮曲。我掩上书,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作物,把根须扎进了这片温润的泥土里。金沙江畔的每一粒沙,每一片叶,都藏着诗句。它的田园是画,是诗,更是生活本身。而我,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,却在一瞬间,成了画中的一点墨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