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沙江从青藏高原奔涌而下,在横断山脉的深谷里切割出陡峭的岸壁。我的家在江畔一片缓坡上,背后是寸草难生的石山,面前是江水昼夜不息的轰鸣。每年春天,当野桃花把崖壁染成淡粉色,父亲便会把羊群赶上草场,我也就跟着他,开始一年中最漫长的牧羊生活。
清晨牧羊人的一天从露水未干时开始。天刚蒙蒙亮,羊圈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,头羊抖了抖脖子上的铜铃,带领羊群沿着窄窄的土路向山腰移动。我背着一袋干粮、一壶水,还有父亲用旧毡子缝的披风,走在羊群后面。江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。羊蹄踏在碎石上,哗啦啦的声响和江水声混在一起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山坡上的时光羊群散开吃草的时候,我便找一块凸起的石头坐下。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山,颜色从深褐到黛青,一直到天边雪白的峰顶。金沙江在谷底闪着细碎的光,像一条被风吹动的铜带。有时一只岩羊从对面崖壁跳过,羊群会短暂地抬头,看一眼,又继续低头啃草。日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见远处牧人偶尔吆喝的声音,被风拉得忽长忽短。
父亲不常说话。他坐在更远处的石头上,手里的羊毛鞭松松地搭在膝上,眼睛却一直盯着羊群。哪只羊走远了,他便站起来,扔一块小石子,石子准确地落在羊面前,羊便乖乖地折回来。我学他的样子,却总扔不准,石子要么飞得太高,要么在半途落下。父亲笑了,说:“不是手劲的事,是眼力。”
江水与羊群金沙江的水色随季节变。夏天暴雨后,江水变成浑红的泥浆,咆哮着撞击礁石;到了冬天,水落了,露出大片白色的沙滩,江水也变成碧绿。羊群在江边饮水时,总有一只最老的母羊站在最前面,先低头闻闻水,再抬起头看看四周,确认安全后,才让其他羊靠近。我蹲在江边,把手伸进水里,冰凉透骨。父亲说,这条江流了几万年,羊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水还是这样。
黄昏太阳落到山后面时,江面先变成金色,再变成暗红色。羊群开始自动聚拢,母羊呼唤小羊的叫声此起彼伏。我数着羊,从一数到一百多只,确认没有丢失,才向父亲点点头。回程的路上,羊群走得比早晨快,因为它们知道圈里有盐巴和干草等着。我走在最后的落日渐暗的光里,看着羊群的身影和它们拖在地上的长影,忽然觉得,我或许也是这群羊中的一员,被江水、大山和父亲的目光守护着。
夜晚夜里睡在土屋里,能听见江水的声音像低音琴弦,从石头缝里渗进来。父亲在灶前烧水,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。他说:“放羊的日子苦吗?”我摇摇头。他又说:“苦也不怕,江在,山在,羊在,人就有靠。”
许多年过去,我早已离开金沙江畔,但每到夜深人静,耳边仍会响起江水的声音和羊铃的清脆响动。那段牧羊生活像一枚被江水冲刷过的卵石,沉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。它教会我沉默、耐心,也教会我敬畏一条江、一座山,以及所有在江畔努力活着的生命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