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。我独自站在江岸,远处是蜿蜒的群山,近处是奔流不息的江水。忽然,江面上亮起一点光,接着是两点、三点,像是有人把星星撒进了水里。那是渔火,渔人的灯火,星星点点,在波浪间摇晃。
金沙江从青藏高原奔涌而下,在横断山脉的深谷里劈开一道激流。它不像长江下游那样宽阔和缓,而是狭窄、湍急,两岸壁立千仞,江水裹着泥沙翻滚出暗红。老辈人说,这条江的名字就来自江沙里淘出的金子。可金子难淘,鱼也难打。渔火在这样的江面上,显得格外细小,却因此格外倔强。风吹得火苗歪歪斜斜,渔人用手掌拢住,光又直了起来。那一点光,像一枚钉子,把夜晚牢牢钉在水面上。
记忆的闸门被这微光撞开。小时候常听祖父说,金沙江里的鱼肥美,尤其是江鲶,力气大得能扯断渔网。每到夜晚,渔人便点起松明火把,或者挂上一盏马灯,划着猪槽船顺流而下。火光映在江面上,拉出长长的、晃动的影子。渔人并不急着撒网,他们懂得江水的脾气,知道鱼群喜欢在漩涡边打转。等到火光引来趋光的鱼,才轻轻一甩网,银光一闪,网里已经是活蹦乱跳的收获。
那时的渔火,是生活的光。金沙江畔的村庄大多贫瘠,土地薄得长不出好庄稼,只有江水慷慨。渔人们白日里侍弄梯田,夜晚便撑船下网。一盏灯,一条船,一张旧网,就是一家人的指望。我见过邻居阿爷补网的样子,他蹲在船头,手指粗粝,却能把网线穿得又密又匀。他口中哼着听不懂的山歌,歌声混在水声里,像江底的暗流。
记得七八岁的一个夏夜,父亲难得带我去江边。他把马灯挂在船头,让我坐在船尾。船一离岸,便被水流带着走,父亲不慌不忙地调整方向。四周全是黑的,只有船头那团光晕,照着江水,能看到小鱼在光里影子一样穿梭。父亲撒网的动作很轻,网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。等收网时,网底闪着鳞光,几条细鳞鱼在舱里扑腾。父亲笑了一下,把最大的那条放了回去,说要留着过冬。那天夜里,我躺在船舱里,看满天星斗和倒映在水里的渔火,觉得世界只有这么大,又仿佛有无穷大。那种宁静,至今想起来,还会让人眼眶发热。
后来,江上修了大坝,水位涨了,水流缓了。机动船多了起来,渔网也换成了三层刺网。可渔火却少了,因为江里的鱼也少了。阿爷不再打鱼,他坐在江边石头上,望着空荡荡的水面,闷头抽旱烟。他说,江还是那条江,可鱼认得灯,人却认不得江了。
今夜,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些渔火。它们不再是谋生的工具,倒像是一种沉默的守望。对岸的山影更深了,江面更开阔,那几点渔火忽明忽暗,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。风把船老大的吆喝声送过来,断断续续,像被水泡过,带着咸腥。
我想起一首诗:江枫渔火对愁眠。渔火从来不只是渔火,它是漂泊者的灯,是夜行人的伴,是孤独的另一种形状。金沙江的渔火,点点落在江心,也落在过客的心上。它们不张扬,不喧哗,甚至有些孱弱,却足以照见暗流下的石头,照见水面上细碎的月光。
渔火点点,叠印着岁月的倒影。曾经的渔人已老,年轻的后生都去了城里,江边的吊脚楼空了许多。偶尔有旅游的船只驶过,亮着彩灯,热闹是热闹,却比不得那一点橘黄的渔火来得真切。真正的渔火,是要有人坐在船头,守着江,等着风,把一网心事撒下去,再收上来。
夜深了,江风更凉。渔火渐渐稀疏,像是困了,眯起了眼。我转身离开,把那几点光留在身后。它们还会亮着,在金沙江的怀抱里,在时间的水面上,像一个不会熄灭的梦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