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光尚浅,我独自踏入杭州虎跑公园的大门。没有白日里游客的喧嚣,只有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石阶旁流水潺潺的低语。虎跑梦泉,这个名字自带禅意,而此刻的它,正以最沉静的姿态,迎接我这一次清晨的漫步。
沿着青石板路缓缓上行,两旁是参天的水杉与香樟,枝叶交织成一片温润的绿荫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香,深吸一口,仿佛连肺腑都被清洗了一遍。路边的溪流从山间渗出,时而汇成小小的潭,时而钻入石缝,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水色澄澈,能看见底部的卵石与落叶,偶尔有不知名的小鱼一闪而过,惊起一圈涟漪。
走过含晖亭,便听见更响亮的水声。循声望去,一堵青石崖壁前,几股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,落在下方的水池里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这就是虎跑泉的源头了。池水碧绿如翡翠,静静地映着天光与树影。池边立着一块古碑,上刻“虎跑泉”三字,字迹已有些斑驳,透露着岁月的沧桑。传说唐代高僧性空曾在此苦修,因缺水欲迁走,夜梦神虎跑来刨地,醒来后泉水喷涌而出,故得此名。这一汪清泉,就这样流淌了千百年,滋养着山间的草木与往来的人心。
我寻了一处临水的石凳坐下,耳边是泉水不间断的吟唱,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绿意。阳光透过叶隙筛下,化作细细的金丝,在水面上跳跃。偶有山鸟啁啾,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,翅膀扑棱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。此刻没有手机提示音的打扰,没有尘世琐事的纠缠,只有自己与这方天地相对。我忽然想起苏东坡写过的诗句:“道人不惜阶前水,借与匏樽自在尝。”虎跑的泉水,不正是一杯可以细细品味的清茶么?只是这茶盅,是整个山林与晨光。
继续深入,路边出现一座简朴的院落,那是弘一法师李叔同的故居。他曾在虎跑断食修行,后在此出家,自此中国少了一位才子,佛门多了一位高僧。站在院前,想象他当年清晨起来,也是迎着这样的微光,聆听泉声,静坐冥想。或许这泉水声中,确有一种能让人放下一切执念的力量。院外竹丛摇曳,阳光在竹叶间碎成万点金光,那画面安静得几乎让人落泪。
从梦泉亭折返,晨雾已经散去,天光更加明亮。三五位老人提着水桶上山,是来取泉水泡茶的。他们彼此打着招呼,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。我也学着他们,用手掬起一捧泉水,凉意从指尖直达心底,甘甜清冽,仿佛真的洗去了什么。这泉水无名无姓,却默默地滋养着每一个清晨来访的人。
离开时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山径,鸟鸣声也热闹起来。虎跑的清晨,没有轰轰烈烈的景色,只有泉、石、林、寺,和一颗慢慢沉静下来的心。我回头望去,那一池泉水依然安安静静地淌着,仿佛在说:明天清晨,我还在等你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