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西南，翠岭如屏，虎跑寺隐于山林深处。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上，两旁古木参天，溪水潺潺。行至半山，一座石亭翼然，亭下石壁间泉水汩汩而出，清澈见底，这便是虎跑泉。
“虎跑梦泉”之名，来自一段古老的传说。唐元和年间，性空大师云游至此，见山色灵秀，欲建寺弘法。然山高无水，大师正欲离去，夜得一梦：神僧告曰，明日将有二虎刨地出泉。次日果见两虎飞奔而来，以爪刨地，须臾泉涌如注。大师骇然，遂建寺于此，号“虎跑”。梦中所见，竟成眼前清泉，仿佛一场跨越千年的约定。
泉中四季泉边立有石碑，上书“虎跑泉”三字，字迹苍劲。泉水的源头，据说在数十里外的青山深处，经砂石层层过滤，方得这般甘冽。掬一捧入口，清甜冰洌，直沁心脾。冬日泉面白雾蒸腾，如仙境般缥缈；夏日泉水寒凉沁骨，暑气顿消。春时山花烂漫，花瓣落于水面，随波轻漾；夏至绿荫如盖，泉声与蝉鸣相和；秋深红叶铺径，泉水映照天光；冬雪覆寺，泉眼依然汩汩，热气袅袅。一泉一景，四季流转，古人所言，诚不我欺。
双绝之缘虎跑最令人称道的，是与西湖龙井的结缘。虎跑水质柔软，表面张力极大，取一满碗泉水，轻放铜钱于水面，竟久久不沉。用它冲泡龙井，茶香清高，汤色嫩绿，入口甘甜，回韵悠长。数百年来，茶人雅士不辞山路，携壶而至。青石台上，紫砂壶中，沸水冲下，叶片舒展，如睡梦初醒。啜一口，唇齿生香；放目远眺，山色空蒙，泉声悠悠，人便醉了。所谓“西湖双绝”，一泉一茶，原是天地匹配的知音。
梦与人生山水之间，也安放着人的传奇。李叔同——这位二十世纪初的奇才，诗词、书画、音乐、戏剧无一不精。当盛名如日中天时，他却来虎跑寺断食静养，而后皈依佛门，法号弘一。从此世间少了一位风流才子，多了一位持律谨严的僧者。他在泉畔洗去浮华，于青灯古佛间燃尽俗念，最终留下“悲欣交集”四字，安然辞世。一生的梦，从繁华到寂灭，终究化为泉水的平静。
我常想，虎跑的泉，是大地的一场梦。它从地心深处涌来，不知穿越了多少岩层与岁月，只为在山林间化为清流，供养众生。而人生何尝不是如此？我们于各自的梦境中跋涉，醒时不知身在何处。但每一回站在泉边，听水声潺潺，尘虑便被洗去几分。或许生命本无喧嚣，只是人心未静罢了。
一泉一景，是自然的馈赠；一梦一生，是人生的际遇。虎跑梦泉，这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诗。愿你在尘世扰攘中，也能寻得这样一处泉眼，让心静下来，做一个清亮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