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西南,群山环抱,虎跑寺隐于葱茏之间。山门不高,却仿佛隔开两个世界:门外是车马人声的尘世,门内是松风泉响的清凉。拾级而上,两侧古木参天,光影斑驳如碎金洒地。未到泉边,已闻泠泠水声,清越入耳,竟像是山峦的心跳。
这便是虎跑泉了。泉池不大,水色澄澈,池底青石上细沙微涌,水波不兴处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相传唐元和年间,性空大师云游至此,见山林幽静,泉水甘冽,便欲结庵常住。后人又添了“虎跑”的神话——两只老虎跑地出泉,遂成此名。神话虽荒诞,却让这一汪清泉添了三分灵性。我俯身掬水,指尖触到的刹那,凉意顺着血脉直达心腑,仿佛整个人都被洗过一遍。水质之清,清到让人生疑:世上竟有不被尘染的水么?
而江南的好,恰在这水。江南人生活在水里,屋前有河,屋后有井,连梦里都湿润润的。虎跑泉则是江南水脉中的异数——它不流经市井,不沾染烟火,只在山林深处静静地涌,涌了一千年。泉边的石壁上,刻着“虎跑”二字,笔力苍劲,像是古人的手泽;旁边又有一联:“山势北连三竺去,泉声西自五云来。”读来便觉气象万千:这泉水,竟是从云根深处来的么?
坐在泉亭里,看泉水漫过青苔,汇成细流,蜿蜒下山。思绪不觉飘远——想起东坡先生当年到过此地,留下了“虎跑寺前石井栏,龙泓亭下水潺潺”的诗句。苏子与虎跑的相遇,是北宋的一缕清风;而今日我与虎跑的相遇,又是何时的缘分?泉水依旧潺潺,倒是人换了无数茬。唐代的僧人、宋代的诗人、明清的香客、民国的游人……他们都像我一样,曾在这泉边俯身,掬水,静听。泉不言语,却记下了所有的面孔。
所谓“一泉一世界”,或许并非夸张。这一泉之中,有山的魂魄,有林的呼吸,有古寺的钟声,还有千百年来无数人的凝视与沉思。它既是物质的泉,更是精神的泉——在中国文人的心中,虎跑泉早已不只是水,而是一种象征:是“上善若水”的哲学,是“在山泉水清”的操守,是“许由洗耳”的高洁。你看那水,无论流到何处,始终清清楚楚,不混不清;即使被泥沙搅扰,静置片刻,又会恢复澄明。这不正是人们向往的境界么?
“一梦一江南”,更是恰如其分。江南是许多人的梦境:烟雨迷蒙的巷口,小桥流水的影影绰绰,评弹声里的吴侬软语……而虎跑泉是这梦里最清冽的一笔。它不像西湖那样众星拱月,也不如灵隐那般香火绵绵,它只是静静地在山林里做着自己,以泉为梦,以梦为醒。有人在这里喝一杯龙井,便觉得此生无憾;有人在这里坐上半晌,便宛若换了人间。梦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清醒。
日头偏西,光线变得柔和,泉声更响了。风过竹丛,飒飒如雨。我起身离开时,又回头望了望那泉池。水光粼粼,仿佛在对我说:走罢,不必挂念。我点点头,一步步走下石阶,身后泉声渐远,却觉得那水已经渗进心里去了。
真正的江南,不是活在地图上的,而是活在梦里的;真正的虎跑泉,也不是看过的风景,而是醒着的一个梦。一泉一世界,一梦一江南,此间意趣,唯有自知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