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跑泉,依偎在杭州大慈山白鹤峰下,与西湖的烟柳画桥隔着一层淡淡的山岚。名字里带着一个“梦”字,不是梦的梦,而是传说在石上生根。相传唐代高僧性空云游至此,见山林清幽,泉石可爱,便有心结庐。无奈山间缺水,只好打算离去。是夜,他梦见一位神僧相告:“南岳有童子泉,当遣二虎移来。”次日清晨,他果然看见两只斑斓大虎以爪刨地,泉涌如珠。性空顿悟,遂在此驻锡,泉也因此得名“虎跑”。
传说未必当真,却让一脉清泉有了温度。虎跑泉不是雄浑的水,也不作奔腾的势;它从山岩裂隙间慢慢渗出,积成浅浅一池,清澈得像一滴尚未落下的泪。泉底碎石历历可数,水波不兴时,蓝天、竹影、古檐,都安安静静地睡在水里。
沿着泉池向前,可见一方石碑,上镌“虎跑泉”三字,笔意苍润。泉水自石隙间汩汩而出,日夜不息,不急不缓。有人称它为“天下第三泉”,也有人不争名次,只愿用这水煮一壶清茶。名字并不重要;人来了又走,泉却始终在那里,守着山,也守着梦。
一景一情常听人说“龙井茶,虎跑水”,这是杭州人眼里最登对的姻缘。取一只白瓷盖碗,撮一撮明前龙井,用刚汲的虎跑泉烹煮冲泡。泉水无味,却最能衬出茶的本真;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,如春山醒来,茶香清幽,入口甘醇,仿佛把整个江南都饮了下去。虎跑水有奇处:盛满一碗,再轻轻投入铜元,水可高出碗沿而不溢;斟茶时水面微隆,却不流散。这样的水,性子温软,骨子里却有拿捏得住的分寸。
沿石阶而上,两旁是参天古木,溪声若有若无。阳光从叶隙漏下,碎成满地的金箔。路旁有弘一法师李叔同的纪念馆,他曾在此断食、修行,后来写下“悲欣交集”四字。山泉依旧,石头的印记还在,而人的身影已经融进风里。面对一泉清水,忽然明白:所谓“梦泉”,未必只是性空和尚的梦,也是无数后来者的梦。人们从市井喧嚣中走来,把尘虑暂搁在泉边,听水声、看云起、闻茶香,便觉得心也被洗过一遍。
山风穿过竹林,拂动衣袂,也吹皱了泉中天光。我想,虎跑泉的梦,大概就是让每个到来的人,都能在这里放下一点什么,再带走一点什么。
泉冷心不冷虎跑泉的水是凉的,掬在手中,凉意从指尖沁到心底。可我总觉得,这泉是暖的。它记得唐朝的月色,记得宋代的钟声,记得文人墨客的咏叹,也记得寻常百姓的悲欢。虎跑的梦,做的是一方山水的梦;虎跑的景,替世人收纳了无数说不出口的情绪。一泉一梦,是自然与传说的相遇;一景一情,是山水与人心的相知。坐在泉边,什么都不想,又什么都想;等到起身离去,衣角沾了茶香,心底多了一泓清亮。
也许每个人心里,都该有一眼属于自己的虎跑泉。在疲惫时,在困顿处,只要想起它,便有一股清流漫过心田,把梦重新唤醒,把情轻轻安放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