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郎山脚下,有一座老祠堂,青瓦灰墙,檐角斑驳。每月初一十五,村里的老人们就会聚到这里,泡一壶粗茶,点几根旱烟,围坐在石墩上讲古。那声音悠悠的,像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风,带着岁月的尘土。我也常去听,听那些被时光磨得发亮的故事。
三爿石的传说老人指着远处云雾里的三爿石说:远古时候,江郎三兄弟为了替百姓堵住洪水,化作三座石峰。老大郎峰最高,永远昂着头;老二亚峰最险,像一把出鞘的剑;老三灵峰最小,却最灵验。村里人每逢求雨、祈福,都要朝灵峰拜上三拜。有位姓周的老伯说,他小时候亲眼见过天旱时,全村人抬着龙王轿上灵峰求雨。轿子刚到半山腰,乌云就聚拢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干裂的田里。他说那雨点砸在脸上的感觉,六十多年了还记得。
挑夫与古道另一位姓柴的老人接过话头:早年间,江郎山里没有公路,山货全靠挑夫用竹扁担挑出去。他们凌晨四点起来,踩着露水,沿着三十六弯的石头路走一天,把茶叶、笋干、桐油挑到二十里外的清湖码头。下山时,再挑回盐巴、布匹和铁器。老人说,他父亲就是挑夫,肩膀上磨出碗口大的茧,能光着膀子挑一百八十斤。有一回雪天路滑,他父亲在一个叫老鹰嘴的崖边滑了一跤,货担滚下山谷。人抓住藤条爬了上来,却赔了三个月工钱。从那以后,他父亲改行做了木匠,但每到过年,还会摆一副空担子在门口,说那是敬山神,也是敬那条养活过全家的古道。后来公路修通了,古道就荒了。前几年有人想拆掉古道上的石桥,村里几个老人死活不依,说那是先人的脚印垒起来的,不能拆。现在石桥还在,桥缝里的青苔翠绿翠绿的。
山下的老屋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说,她二十二岁嫁到江郎山下,住的是黄土夯的房。堂屋正中挂着一幅毛笔画,画的是三爿石,作者是村里的私塾先生。阿婆说,那年她丈夫去山里砍柴,在乱石堆里捡到一块黑石头,有人说是陨石,有人说是煤精。丈夫把石头放在门口当镇石,一压就是五十年。四年前,县里来搞文化旅游,有个收藏家出价两千块要买,阿婆没卖。她说这块石头听了几十年故事,是有耳朵的,卖不得。后来石头还被放进了村史馆,如今还带上了红绸带。
山风的记忆讲到这里,祠堂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梧桐叶沙沙地响。老人们都安静下来,看着远处沉沉的山影。半晌,周老伯咳了一声,说:其实我们讲的不单是故事,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哪怕苦,也是真真实实活过的。现在村子年轻人都进城了,逢年过节回来,开着车,路过老屋也不停。只有我们这些老骨头,守着这座山,把故事讲给石阶听、讲给野草听。还好,你们年轻人愿意来听。
那一晚,月亮升得很高,银辉洒在江郎山的崖壁上,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我走在回村的石板路上,耳边还萦绕着老人的声音。那些故事,像山上的石头一样,粗粝又温润,沉甸甸地压在记忆里。
后来,村里办了个江郎山故事会,每逢周末就有人来讲一场。老人说,山还在,故事就断不了。而我,也终于成了那个听故事的人,并且学会了把故事讲给下一辈听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