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薄雾还笼罩在河面上，万盛米行的木板门缝隙里，已经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我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，绕过码头边堆叠的麻袋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时间，米香、汗味、吆喝声、麻袋摩擦声，混着河风扑面而来——晨市，已经开始了。
万盛米行是小镇上最有年头的老字号，青砖黛瓦，门楣上“万盛”二字虽已斑驳，却依然遒劲。堂屋正中，几排高大的木柜里装满白花花的大米，糯米、粳米、籼米分得清清楚楚。柜旁搁着几杆乌黑发亮的木秤，秤砣上系着红绳，早起的伙计正弓着腰，将一袋袋新米从后仓扛出，麻袋口一松，米粒哗啦啦倾入木斗，溅起一层细白的米尘。
晨市的主角是四乡八里的农人。天色微亮，他们就摇着乌篷船，从纵横的河汊里聚拢来。船头堆着刚碾好的新米，用干净的布袋裹得严严实实，压舱的是几筐糙谷。船一靠岸，便有相熟的米行伙计迎上去，高喊一声：“老陈，今朝米色好勿好？”蹲在船头的庄稼汉咧开嘴，捧起一把米让伙计看：“刚从砻上碾下来的，你看这粒头，圆滚滚亮晶晶，吃口糯着呢！”于是秤米、议价、记账，一番热闹。
堂内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有挎着竹篮的婆婆，专挑零头的糯米，说是回去裹粽子；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，一口气要了三担粳米，说是镇上新开了饭馆；还有戴着眼镜的账房先生，站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算盘，手指翻飞，嘴里报着“东三号，陈记，白粳两石，洋银若干”。我站在角落，看着这熙熙攘攘的景象，仿佛看见了旧时的米市。
晨光渐渐透亮，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，照在米粒上，泛出温润的光泽。空气中弥漫着米谷特有的清气，混杂着竹篓的湿气、河水的腥气，还有热腾腾的早茶香——码头边的石阶上，有人支起了小炉子，铜壶咕嘟嘟冒着白汽，农夫们蹲在阶前，捧着粗瓷碗喝热茶，就着咸菜咬烧饼，一边喝一边谈着今年的收成。
“今年雨水调匀，早稻收得满满当当，家里仓里都堆不下了。”一个黑瘦的汉子说着，脸上满是笑意。旁边的人点头应和，又有人接了话茬，聊起邻村新买的打谷机，说那家伙转起来比十头牛还快。笑声在晨风里荡开，惊起河边柳树上几只麻雀。
我顺着人潮往里走，看到一位老匠人在修风车。他蹲在地上，手里的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，风车叶片上的木屑簌簌落下。他抬头看我一眼，咧嘴笑道：“小伙子，没见过这老物件吧？咱们万盛米行，就靠它把谷子里的瘪粒都吹跑，吹得干干净净的，米才亮堂。”我蹲下身，用手轻轻拨动风车的手柄，木轮缓缓转动，风从侧翼呼呼地吹出，带着一股陈年木头的香味。
日头升高了一些，码头上的船只渐渐散去，但米行里依然热闹。伙计们抬着一袋袋米，在木廊下穿梭，秤杆起落，记账先生的声音此起彼伏。那一声声“过秤”“记账”“发货”，像是晨市特有的鼓点，敲在每一个角落，也敲进了我的心里。
走出万盛米行时，阳光已经洒满了河面。我回过头，看见门楣上的“万盛”二字在光影里愈发清晰。那一粒粒白米，承载着农人的汗水和土地的馈赠，也承载着一座小镇最朴素的晨昏。晨市的热闹渐渐散去，但那份米香、那份人情味，却久久地萦绕在衣襟上，久久地萦绕在记忆里。
我想，这就是米市的魅力吧。它不只是买卖米谷的场所，更是一个浓缩的人间——有辛劳，有喜悦，有讨价还价的烟火气，也有邻里相熟的温情。在每一个清晨，万盛米行都会准时醒来，用一场热腾腾的晨市，迎接新的一天，也迎接每一个像我一样，愿意走进来感受的过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