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昌古城一角,绳金塔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塔身斑驳,檐角悬挂的风铃被风拨动,碎金一般地响。人们来此寻访旧城记忆,却往往忽略,比风铃更清亮、也更悠远的,是塔院深处偶尔传出的佛教磬声。
一磬清音,自有来处磬,是佛门常见法器。绳金塔下的磬,形如一只倒扣的金钵,搁在朱红棉垫上。香客拜毕,执事僧不紧不慢,手持一根细细的木槌,沿磬口缓缓绕行,再轻轻一触。瞬间,一声清响从铜体内挣出,像水珠跌进深潭,又像月光掠过石阶。声音不高,却极有穿透力;穿过木窗,穿过回廊,穿过庭院里的桂花树,一直落到人的心底。
那声音的质地,不是钟声的浑厚,也不是木鱼的低沉。它清、亮、脆,又带一丝金属的余韵。余韵不散,若有若无,像一缕檀烟在空气中盘旋。许多香客说,听到磬声的刹那,心里忽然静了。佛教里称之为“正念”,一声清磬,把人从纷杂的念头中唤回当下。
清亮之间,照见自心磬声为何清亮?有人说,因为它的材质纯正,通体以铜制成,凝练不打折扣;也有人说,因为制磬的匠人懂得“薄厚均匀,圆而中空”的声音之道。听磬久了,我倒觉得,清亮不只是一门手艺的完成,更是一种心性的映射。磬内空空,才能发声清脆;人心若也能放下执念,自然澄澈开明。
绳金塔历来与镇水避火有关,传说铁柱镇住蛟龙,宝塔守护一方平安。而佛教磬声,护的是另一座塔——心塔。人心里有暗潮,有燥火,一声清磬,如凉水泼进热灶,蒸腾出白气,也落下尘埃。磬声能清耳,更能清心。它是无言的提醒:烦恼不过一阵风,心空即是太平年。
塔铃瑟瑟,磬声不歇前几年重修后,绳金塔下多了喧闹的市集。商贩叫卖,游人如织,古塔被烟火气包裹。可每逢初一十五,僧人的功课照旧,晚风里,叮当的风铃依然响,清亮的磬声依然从殿角升起。它不争,不抢,像一位老人在石阶上从容地扫叶,扫去的是尘,留下的是净。
我曾在暮色里听见那一声磬。当时塔灯初上,街市刚刚喧闹起来。磬声穿过人群的缝隙,忽然就把时间拉得慢了下来。那一刻,我明白了:绳金塔的佛教磬,从来不是为了响亮,而是为了清亮。响亮是给别人听的,清亮是给自己听的。
岁月如流,铁瓦会旧,风铃会锈,唯有那一声清响,一朝听闻,便在心里落下影子。下一次,如果你路过绳金塔,不妨在塔下稍候片刻。风来的时候,塔铃会告诉你风的方向;而磬声响起的时候,它会带你看清自己心底的模样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