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黄昏来得格外早,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秦淮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。我站在文德桥上,看两岸的屋檐下挂满红灯笼,倒映在粼粼波光里,仿佛无数颗朱砂痣,点在流水的心口。
巷子里飘来爆竹的硝烟味,混着家家户户灶台上炖煮的腊味香。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尖叫跑过,青石板路上落满细碎的红纸屑,像撒了一地的喜字。河边的老柳树还挂着去年秋天的枯叶,却在风里轻轻晃出几分春意——是岸边酒楼的窗子开了,暖黄的光漏出来,把柳条镀成金色。
我沿着河堤慢慢走,耳边渐渐响起桨声。画舫一艘接一艘驶过,船头挂着琉璃灯,船娘立在船尾,摇橹时哼着绵软的江南小调。船里坐满人,有人举杯,有人低语,也有人像我一样,只是静静望着水面。船尾漾开的涟漪,把灯影揉碎成千万片金箔,又渐渐拼成新的模样。
桥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——那是几只乌篷船靠了岸。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,正被母亲抱下船来,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。她小心地走到水边,蹲下身,把灯放进河里。那盏小小的灯晃了晃,随着水流悠悠飘向桥洞深处。女孩拍手笑,父亲在身后说:“愿岁岁平安。”我忽然有些出神,仿佛那盏灯不是飘远,而是飘进了时间的河里——历朝历代的除夕夜,有多少人这样放灯,又有多少愿望沉在河底,化作古人诗里的句子。
再往前走,到了夫子庙前。广场上人山人海,戏台正演着《白蛇传》。演到断桥一折,台上飘起细碎的“雪”——其实是纸屑,却真让人寒了一下。许仙与白娘子隔着桥相望,笙歌里忽然有了悲意。可转眼间,锣鼓催动,又唱起热闹的《跳加官》,戴面具的演员跳上跳下,撒出一把糖果,孩子们哄抢着,笑声盖过了水声。
夜深了,烟火愈发密集。墨蓝的天幕上,绽开一朵朵牡丹、金菊,又化作千丝万缕的流星雨垂落。秦淮河被照得通明,连河的皱纹都清晰起来——那皱纹里,藏着六朝金粉,藏着桨声灯影,也藏着此刻每一个人的欢喜。
我忽然想,除夕夜的意义,大约就是让人从忙碌中停下来,认真地看一眼身边的人,认真地许一个愿。哪怕窗外不是秦淮河,哪怕只有一盏灯,一碗饺子,只要有团圆的暖意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
将近子夜,人群开始倒数。我站在秦淮河边,看着水中的烟火与灯火交织,像一条永不干涸的银河。远处黄包车叮当作响,卖糖粥的老人敲着竹筒,声音穿过喧闹,落到耳畔。河风拂过脸颊,凉凉的,却带着一丝甜。
最后一声钟响,金陵城沸腾了。人们欢呼着拥抱,陌生的面孔也互道“新年好”。我抬头望天,一颗星子恰好落在秦淮河的水心里,像一滴明亮的泪,又像一粒种子。明日的秦淮河,又将迎来新的春潮。
除夕夜,秦淮河畔,灯火未眠,人亦未眠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