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山屹立江心,仿佛一枚青螺静卧于长江烟波之上。黄昏时分,我乘一叶小舟,从西津渡口悠悠而来,终于得见焦山日落。
先是落日的光变得柔软了。白日里炽白的太阳渐渐收敛了锋芒,变成一团温润的赭红,缓缓向下沉。远处的天际线被镀上一条流动的金边,云絮像被烧过的锦绸,泛出深深浅浅的橘红、绛紫和玫瑰色。江面不再是白日的苍茫,而是铺满了碎金,波光粼粼,每一道细浪都托着一枚小小的太阳。
船渐近焦山,山影越发青黑,与天边的霞光形成清明而强烈的对照。定慧寺的殿脊在树影中隐现,宝塔默然矗立,仿佛已在此守望千年。霞光落到寺墙、塔身和崖壁之上,为古老的石头镀上一层暖意。晚钟尚未敲响,但山上已有鸟雀归巢,翅膀掠过林梢,惊起几片黄叶。
有人说,焦山之名的由来,与东汉隐士焦光有关。焦光曾隐居于此,采药炼丹,悬壶济世,朝廷屡召不就。此后千百年间,焦山便成为文人墨客避世养心之地。此刻,在漫天的晚霞里,我忽然想:焦光当年所见的日落,或许也是这般壮阔而安静?江水东流不停,落日西沉不息,而人心中的隐逸之志,却可以像这江心孤山一样,在喧嚣的尘世之外,留住一片固守的静默。
船在焦山北麓靠岸。我沿着石阶向上,走到吸江楼前。此楼以“吸江”为名,最宜观江。凭栏远望,天色已由玫瑰红渐变为苍青,江面上那一片被霞光染红的绸缎,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。长江像一个疲惫的巨人,缓缓吐纳,宽阔的江流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。西天的霞色如海潮般翻卷,将最后的暖意尽情泼洒出来。江枫、芦花、渔火,都在这余晖里微微战栗。
江风从水面吹来,带着湿润的气息。我站在楼头,看落日渐渐地贴近江面。那一瞬间,天地间仿佛安静下来。晚霞不再只是天边的景致,而是整条长江的盛装。江水被染成酡红,从焦山脚下一直铺到天尽头,像一匹永远拉不到边界的红绸,又像一轴徐徐展开的巨幅古画。归帆点点,在霞光中剪出瘦瘦的影子;远山的轮廓淡成一抹青痕,若有若无。
落日终于沉入江中。最后的霞光在天际留恋了一瞬,然后熄灭在水波之间。江面重新转为深黛,只有西边尚有浅浅的橘色残迹,像书页上未干的印痕。焦山的轮廓渐渐融进夜色,塔上的灯却亮了,一点暖黄的光,仿佛从旧时光里浮出来,照看夜航的船。
我久久不愿离去。焦山日落并不喧闹,也没有奇特的变幻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完成一场告别。可正是这种安静,让人心里涌起许多话,又终于无话可说。晚霞染红了江面,也染红了看山人与江水的对视。
归舟离岸,回首望去,焦山已沉入深蓝的夜色,只有定慧寺的灯火在水中明明灭灭。长江继续东流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那些被晚霞浸透的江水,已经在记忆中扎根;焦山日落,成了我胸中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