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一周，我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焦山冬令营。出发前，妈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厚厚的羽绒服和暖宝宝，叮嘱说：“焦山靠江，冷得很。”我嘴上说知道，心里却只想着终于可以离开家，和同学一起过几天自在日子。车到镇江时，天色已暗，江风迎面扑来，像一把冰冷的梳子，把所有的兴奋都梳成了哆嗦。我裹紧领口，第一次对“冷”有了具体的感受。
营地设在焦山脚下的一座老式院落里，青砖灰瓦，木窗木门，看得出有些年头。宿舍是六人间，暖气片只温不热，窗户透风，被子摸上去有点潮。我们几个男生相视苦笑，还没从“好玩”的幻想中缓过神，就被现实冻了个透。带队老师陈老师进来，抱着一摞褪色的军大衣，笑呵呵地说：“别嫌弃，这是咱们营的传家宝。晚上睡觉全穿上，保证暖和。”一阵哄笑之后，大家各自领了一件，套在身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披了一层厚厚的铠甲。
第一天夜里，冷空气从窗缝钻进来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。我们并排躺在床上，谁也不肯先睡。不知谁提议：“讲个鬼故事吧。”话音刚落，上铺的李明就煞有介事地讲起焦山古庙的传说。讲到最吓人处，他自己先“哇”地叫了一声，把我们全逗笑了。笑声响了一阵，忽然安静下来。隔了一会儿，室友张远轻声说：“其实也没那么冷，对吧？”黑暗中，有人点了点头。那一夜，我在沙沙的风声和室友均匀的呼吸里睡着了，睡得意外安稳。
冬令营的活动安排得紧凑而新鲜。每天清晨，我们沿着长江边跑步，看江面浮着薄薄的水汽，对岸的楼群像水墨画。陈老师一路讲焦山的历史：古称樵山、浮玉山，千百年来船只往来，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无数题刻。他说得兴起，还会停下脚步，在沙滩上写几个字，教我们辨认。上午是寻访碑林的任务，下午则在教室里写作、讨论。我原本以为冬令营不过是换个地方写作业，没想到每一条路都通向故事，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时光。
第三天傍晚，天空飘起了小雪。细碎的雪粒随着江风斜斜落下，落在石阶上，很快化作水渍。陈老师带我们登上焦山顶，远处的江天一色，灰蒙蒙中透着冷银色的光。风大得让人站不稳，我们自然而然地互相挽紧胳膊，排成一排，像一堵移动的小墙。没有人说冷，也没有人松手。回营后，厨房王阿姨熬了满满一锅姜茶，加了红糖和红枣。每人捧一碗，辣中带甜，热流顺着喉咙一直涌到胃里，整个人像被从内部点亮了。晚上篝火晚会，大家围坐火堆，木柴噼啪作响，火光跳动。陈老师抱起吉他，唱起《后来》，我们跟着哼唱，声音参差不齐，却格外真实。有人往火里扔了红薯，焦香混着冷空气，钻进每个人的心。
最后一天，天气晴了，阳光薄薄地铺在江面上，风依旧冷。我们后退行礼，把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归还。王阿姨送我们到门口，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小袋焦山茶。我坐上返程的车，隔着玻璃回望，焦山安静地立在江中，像一个宽厚的长者。我知道，这五天里，冻得发抖是真，笑得肚子疼也是真；想念家里的暖气是真，舍不得离开这里也是真。
焦山冬令营没有把寒冷变暖，却让我们学会了如何在寒冷中互相取暖。那件旧军大衣，那碗姜茶，那些并肩行走的清晨，成为我记忆里最明亮的火种。以后每年冬天，我大概都会想起焦山，想起那个冬天里，一群少年用笑声、歌声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，把寒冷的冬天过成了温暖的节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