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我抵达含鄱口牌坊时,雾气正浓。有人挤在观景台上等日出,我却转身拐进一条不起眼的青石小径。当地人管这条小径叫古驿道,也是我此行的起点。含鄱口处在五老峰和汉阳峰之间,像一道天然的门廊,门内是庐山,门外是鄱阳湖。一年三百多天里,它都笼罩在云雾之中,仿佛刻意留给自己一段隐秘。
被时间打磨的石板古驿道并不宽,刚好容两个人并肩。石板被历代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,雨水浸润后泛着深青色的光泽。厚厚的苔藓趴在缝隙里,像给石头画上了时间的纹路。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辨认那些被磨去的棱角。旧时山下的人上庐山,这是最近便的路之一。挑盐的、卖茶的、赶考的、烧香拜佛的,都在这条道上留下过汗水和喘息。如今没有叫卖声,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。路旁偶尔出现一块界碑,字迹早已模糊。
废弃的茶亭大约走了半个时辰,路边出现一座石亭。亭子塌了大半,只有两根石柱仍撑着残破的横梁。柱上依稀可以辨认一行字:庐山第一亭。亭内有一口枯井,井沿被井绳勒出深深的凹槽。这让我想起古画里的行旅图。古人远行不比今天,能遇到一个茶亭,喝一碗热茶,便算得上莫大的慰藉。我坐在石墩上啃了几口干粮,想象夏日里挑夫们在这里乘凉歇脚,说着和今年无关的闲话。青苔爬上石凳,把那些喧哗都吞回了土里。
鄱阳湖的门窗继续上行,雾气忽然裂开一道口子。阳光像一条金线,从山隙间射向湖面。我还未反应过来,云海已经开始翻涌、退去,鄱阳湖的巨大轮廓从底下浮了起来。湖水在天光下泛出银白,远处的沙洲像水墨画里的一笔淡墨。站在含鄱口这一段古驿道上,往北看是五老峰的层叠峰峦,往南看是浩渺的鄱阳湖。我忽然明白了“含鄱”二字的意思——不是围住湖,而是把湖轻轻地托在手心。
下山的路山脊上的风很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没有原路返回,而是顺着驿道一路向下。这一段路更加幽静,竹海从两旁合拢过来,光线幽暗如黄昏。石阶上有晶亮的水痕,不知是露水还是昨夜残留的雨。溪水声由远及近,像一根细线,把整座山缝了起来。路边长着大片的野茶和杜鹃,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偶尔有一两声鸟鸣,空灵得不像人间。
路遇在一处溪涧边,我遇到一位正在采野菜的婆婆。她说这条古驿道年轻时候还常走,去山下卖茶、买盐,后来公路修通就没人走了。这些年倒是不时有背包客来,说是寻古。她笑着说:古有什么好寻的?路就是让人走的。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她递给我一把野葱,说拿回去炒蛋,很香。我道了谢,继续赶路。那些为生计奔走的日子远去了,如今我们刻意走进山里寻找一条老路,寻找的或许是生活曾经的重量。
村口的灯火太阳偏西时,古驿道终于带我走到一座小村庄。村口的老樟树下挂着几盏红灯笼,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有致。一位阿公坐在石阶上磨镰刀,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慢慢没入晚霞里。我回身看了一眼来时的山影,含鄱口已经被云雾重新合拢,像从未打开过。这一趟徒步,二十里山路,八个小时,我把自己的脚印也嵌进了古驿道的缝隙中。所有的路都通向某个终点,而这条古驿道的终点,恰恰是许多人的起点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