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草原还蒙着一层薄雾。九龙泉在晨光里泛着银蓝色的光,九眼泉眼像九颗散落的星子,从草根底下汩汩涌出。热气球就停在泉边的缓坡上,巨大的球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像是急着要去看远方。我爬进吊篮,师傅拉动喷火器,火焰轰一声腾起,把头顶的天空染成暖橙色。
气球离开地面的那一刻,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风在耳畔低语,草在脚下退去。回头望去,九龙泉的水面越来越小,却越来越亮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系在草原的衣襟上。牧羊人的狗追了几步,终于停下来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升空之后随着高度上升,草原的真正辽阔才慢慢展开。绿浪起伏不是比喻,而是从高处看下去最真实的景象。九曲河水在草甸间绕来绕去,阳光把水面镀成一节节流动的银线。远处的羊群像一把珍珠撒在绿绸上,偶尔有一两顶蒙古包,白得耀眼。
热气球随风漂移,没有方向,却好像在寻找什么。师傅说,草原上的风是有记忆的,它们记得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山丘,也记得九龙泉的传说。传说很久以前,九条龙在此饮水,龙尾扫过的地方便长出丰美的牧草。我低头看,那些草浪果然像龙的鳞片,一层一层涌向天边。
天空中的草原气球继续攀升,天光渐亮,云影在草地上奔跑。有时我们穿过一片云,四周白茫茫的,只听见喷火器偶尔的轰鸣;转眼间又冲出云层,阳光洒满吊篮,草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是一种奇妙的错觉:明明是停在空中,却像在草原上奔跑。
从空中俯瞰,九龙泉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姿态。九条细细的水线从不同方向汇入主河道,像龙的爪印,又像大地的掌纹。据说当地的老人会在春天到泉边系上蓝哈达,祈求风调雨顺。此刻我看见那些蓝色的绸带在风中飘动,像是对天空的应答。
缓缓降落一小时后,热气球开始下降。师傅操纵阀门,气流从头顶嘶嘶而过,地面重新迎向我们。草越来越高,蒙古包越来越清晰,牧羊犬又开始叫了。吊篮轻轻落在柔软的草地上,几乎没什么震动。我跨出吊篮,双腿还有一点飘,脚踩到草根时,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。
回头看,热气球已经开始收拢,像一朵巨大的花慢慢合上。九龙泉依旧在不远处冒着水泡,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。可我知道,在云端的那一个小时,草原用它辽阔的怀抱拥抱着我,让我听见了风的声音、草的声音,也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。
九龙泉的旅行教会我一件事:草原不只是在地面上看的,也是从天空读的。当你乘着热气球升到高处,草原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远方,而是一封写满山水的大信。而我,是那个有幸读到它的人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