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市出发时，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车轮碾过柏油路，高楼逐渐退去，换成了起伏的丘陵。当公路终于伸进草原深处，车窗外的风突然有了颜色——那是草绿和天蓝混成的清新，带着野花的微香。我一瞬间明白了，草原并不遥远，它一直在这里，等待每一个渴望呼吸的人。
车停在九龙泉边时，已是午后。泉眼藏在草丛间，一股股清水咕咕地冒出，汇成一片小潭。据说古时曾有九条龙在此饮水，后来便有了这个地名。泉水清澈见底，蓝天白云倒映其中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我蹲下身捧起一掬，清凉从掌心直抵心口，旅途的疲惫都被洗去了。草原上的水是有生命的，它低低地流，却滋养着整片绿色。
离开泉眼，我向草原深处走去。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有弹性，仿佛大地可以接住所有跌倒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吹乱头发，也吹散心里的杂绪。我张开双臂，试图拥抱这无边无际的空间，却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——但渺小并不让人恐惧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。在这里，没有人催促你，没有日程表，没有红绿灯，只有风在自由地跑，云在天上慢悠悠地游。我忽然想，所谓自由，大概就是像风一样，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去哪里，却从不慌张。
远处传来羊群的叫声。牧羊人骑着马，挥舞着长鞭，口中吆喝着听不懂的调子。他看见我，笑着露出白牙，那笑容比草原的阳光还要明亮。我用力挥手，他也挥了挥手。我们没有交谈，但那一刻，彼此的眼睛里都盛满了友善。草原上的人们，心像草原一样宽广。
日头慢慢偏西，草原被染成一片金黄。我登上一座缓坡，看到九龙泉卧在谷底，像一颗暗绿色的宝石。几顶白色的毡房升起炊烟，奶茶的香气隐隐飘来。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，几个少年策马奔过，马鬃飞扬，我甚至能感受到马蹄踏下时大地的震动。他们从我的前方一掠而过，留下一阵清脆的笑声与尘土，很快就变成草原尽头的小点。那一刻我想起一部古老的史诗，讲的是英雄骑马追杀日落的故事。也许在这片草原上，所有传说都曾经发生过，并且仍在发生。
夜晚来得很快。草原上的夜黑得纯粹，没有路灯，没有霓虹，只有满天星斗，密密麻麻地悬挂在头顶。我裹紧外套，躺在草地上仰望银河。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，从天边一直淌到天边。周围静极了，只有虫鸣和细碎的草叶声。在这里，时间变得很慢，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突然想起白天的泉水、牧人和奔跑的骏马，想起自己曾为一点小事烦恼，而草原用它的辽阔包容了我所有的情绪。
返程时，我回头看了看九龙泉，它安静地镶嵌在草原的褶皱里。车子渐渐驶远，草原从视野中慢慢收起，像一幅被卷起的画。可那份辽阔与自由，已经装进了我的心里。我知道，以后当我被城市的喧哗困住时，我会闭上眼睛，再回到这条泉水边，听风，看云，做一匹自由的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