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内蒙古高原的腹地,有一处被牧民称为“九龙泉”的奇异地景。九股清泉从草甸深处涌出,仿佛大地睁开的九只眼睛。夏日里,它们汇成蜿蜒的溪流,滋养着牧草与牛羊;到了隆冬,泉水并未封冻,而是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严寒中,沿着地表层层漫流,凝成一座座天然冰雕。这是泉水与草原共同完成的作品,是冬天写给大地的一封透明情书。
一、九泉汇流,草原深处的清冽九龙泉的“九”,并非虚数。在约一公里长的草原洼地上,泉眼星罗棋布,或如碗口,或如井盖,清澈的水柱不断翻涌。泉水来自深层地下水,常年温度保持在摄氏四度左右,因此即便冰天雪地,泉眼周围仍有一圈不冻的水塘。
从空中俯瞰,九条细流在枯黄与银白交织的草地上画出柔美的曲线。水汽在冷空气中凝结,晨昏时分常有白雾贴着地面流动。泉水润泽过的草场,入冬后结出晶莹的霜花,远看像一地碎钻。牧人说,九龙泉的水“甜”,夏天饮马,冬天取冰,是草原上的命根子。
二、冰雕天成,凝固的泉水之舞真正的奇观发生在深冬。泉水从泉眼涌出后,来不及渗入冻土,便在草尖、石缝和低洼处一层层冻结。水流被风改变方向,冰也随之堆叠、悬挂、蔓延,形成千姿百态的冰凌、冰柱、冰幔和冰舌。
有的冰瀑从土坡上垂挂下来,像一匹被定格的白色绸缎;有的冰笋从泉边向上生长,与滴落的水珠对接;还有的冰花在泉口周围绽放,如花瓣逐层铺开。阳光照在冰面上,折出淡蓝、浅绿和金黄的光晕,仿佛整片草原变成一座露天的冰雕博物馆。
最奇妙的是,冰并非静态的。泉水仍在冰下流动,发出咕咕声响;冰面上不断有新水漫过,在旧冰外套上新壳。夜里降温,新壳碎裂,发出清脆的“咔咔”声,像冰在低语。风把细雪吹进冰缝,又把冰面打磨得温润如玉。冰与泉,动与静,在草原上达成了奇妙的平衡。
三、泉水与草原的共生九龙泉不仅是风景,更是草原生态的命脉。冬季,泉眼周围的不冻水域为黄羊、狐狸和野兔提供饮水;冰层下静止的泉水,为水生昆虫保留着微小的温暖空间。等到春天,冰雕渐渐消融,融水渗入草根,唤醒沉睡的草芽。
牧民对九龙泉心怀敬畏。他们从不把垃圾留在泉边,也不在泉水源头圈围牲畜。老一辈人传下规矩:九泉里的水,可以喝,可以洗,但不能弄脏;九泉边的冰,可以赏,可以取,但不能贪多。这种朴素的禁忌,让泉水在千百年间始终清澈如初。
在蒙古族文化中,水是长生天的恩赐。九龙泉的九眼泉水,常被比作九匹银鬃马,或是九条护佑草原的龙。每年腊月,附近牧民会带着奶食和哈达来到泉边,祭拜泉水,祈求来年水草丰美。冰雕在旁静静矗立,像一群透明的听众,记录着人与自然的约定。
四、四季流转中的冰雕美学很多人以为冰雕只在冬天存在,但在九龙泉,冰雕的“种子”其实在夏天就已埋下。春夏之际,泉水滋养出茂密的牧草,草籽落入泉中,被水流带到远方;秋天,草籽在泉边扎根;冬天,它们被冰层包裹,成为冰雕里的纹理与图案。
因此,九龙泉的冰雕不是纯粹的冰,而是包含了草茎、草籽、落叶和泥沙的“草原冰雕”。每一层冰都像一页日记,记录着季节更替。阳光穿透明冰,能看到冻住的草叶轮廓,像琥珀中的远古生命。这种有生命的冰雕,是任何人工冰雕都无法复制的。
冬末春初,冰开始融化。融水顺着原来的河道重新汇入草原,滋润着即将萌发的牧草。冰雕在阳光下一点点消瘦,却把最纯净的水还给了大地。那些晶莹的形态消失了,但它们融化后的滋润,会化进夏天的花海、秋天的草浪和冬天的雪原。
九龙泉的冰雕,是大自然用最冷的手艺,雕刻出最温柔的水景。泉水不停,生命不止;草原不老,冰魂常在。如果你在隆冬时节造访内蒙古,不妨去看看九龙泉——那里有泉水与草原共同缔造的冰雕,有天地之间最安静也最磅礴的美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