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西湖,薄雾还未散尽,白堤静静地横卧在水面上,像一条素练,把湖光山色轻轻系住。我从断桥一端走上白堤,两边垂柳拂水,桃花含露,早起的人不多,整条长堤显得格外清幽。
白堤并不长,但每一步都有景致。远处孤山如黛,近处湖波微漾,偶有晨鸟掠过水面,惊起一圈圈细纹。走到平湖秋月附近,湖面骤然开阔,几艘游船正缓缓荡向湖心。船夫的木桨点破碧水,传来欸乃声。我忽然觉得,走白堤虽好,终究还是隔着一层;只有真正坐上船,漂在湖上,才算融进西湖的怀抱。
念头一起,便不再犹豫。我寻到一处码头,踏上一条轻巧的游船。船身漆得素白,舱内铺着竹席,矮几上放着一壶龙井茶。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话不多,只微微一笑,便稳稳地摇起橹来。小舟离岸,岸上的一切便像一幅缓缓移动的画卷,一寸寸从眼前淌过。
船行湖上船一动,风就来了。那风从水面上吹来,带着淡淡的湿润,像是被湖水洗过一般,凉丝丝地拂在脸上。白堤在身后渐渐变成一条绿色的弧线,断桥、锦带桥、孤山,依次在视野里拉开各自的姿态。船行得极慢,慢到几乎感觉不到移动,只见岸边的亭台楼阁悄悄换了角度。
船夫摇橹的动作娴熟而有节奏,橹入水时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湖的宁静。水波从船底慢慢漾开,亮晶晶的光斑在船尾跳荡。我伸手探入水中,指尖触到微凉的湖水,那种滑腻清凉的触感,让人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钟声,大概是净慈寺或灵隐寺的晨钟,悠悠地穿过湖面,贴着水波送到耳边。
船到湖心,我索性放下茶杯,枕着手臂靠在船舷上。头顶是澄澈的天,脚下是碧沉沉的水,三面云山环绕,西湖的温柔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难怪苏东坡说“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”,此刻的西湖,就像一位刚刚睡醒的女子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万种风情。
湖光山色船夫与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他说,白堤虽传说是白居易所建,实则是疏浚西湖的堤岸,后人为了纪念那位爱诗爱茶的刺史,才冠以白堤之名。白居易当年写下“最爱湖东行不足,绿杨阴里白沙堤”,想来他也曾在这样的清晨泛舟湖上,看水光潋滟,听柳浪莺啼。千年之后,我坐在这小小船中,看同样的山,同样的水,心头忽然浮起一种奇妙的共鸣:西湖的美是不变的,变的只是看景的人。
小船绕过孤山,从苏堤北端折回。水面更开阔了,温柔的风鼓动着衣襟,把茶香和草木的气息搅在一起。偶有别的游船经过,船上的人或悠闲地品茶,或举着手机拍照,彼此相视一笑,各自继续各自的航程。湖里的野鸭三三两两,划着红掌凫水,见到船来也不躲避,只稍稍侧身,然后慢悠悠地游开。
阳光渐渐明亮起来,薄雾散尽,西湖露出了清朗的面容。雷峰塔在南山顶上远远立着,塔尖浸在淡淡的金光里;北山街的法国梧桐绿得浓郁,倒映在水中,像一团团墨绿色的云。我忽然觉得,西湖的美在于它不催促人。山不催,水不催,连船夫摇橹也是不紧不慢的,仿佛整座湖泊都在告诉人:慢慢来,才看得到风景。
归去船靠岸时,已近中午。我踏上白堤,回望湖面,那艘小船还停在柳荫下,随水波轻轻摇晃。阳光把湖面镀成碎金,波光粼粼,恍如一场刚刚醒来的梦。
白堤依然静静卧着,人来人往,车马喧哗,可西湖的湖水依旧波澜不惊。我想起船夫说过的一句:西湖是看不够的,每次来,都有不一样的味道。确实,白堤游船,泛舟西湖,看的是水光山色,品的却是心中的一份惬意与从容。人生难得有如此安闲的时光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只随着一叶舟,漂在水天之间。那滋味,怕是梦里也要笑醒的。
若有人问我,到杭州最不能错过什么,我一定会说:挑一个晴好的日子,从白堤上船,把自己交给西湖。让风慢慢吹,船慢慢摇,时光慢慢流淌,你会明白,所谓诗意,不过是此刻的一点闲情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