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鄱口是庐山最开阔的观景处。站在含鄱岭上,远处鄱阳湖水天一色,晨雾如纱,渔帆隐隐;近处群山叠翠,峰峦起伏。通常人们到此,都是为了看湖、看日出、看云海。可我却更偏爱含鄱口侧面那片竹海。每次从人声喧哗的观景台转身,绕过几块大石,便有另一条小径,通往遍山修竹。风一吹,竹梢起伏如海面波涛,翠绿一浪接一浪,涌向远方。
竹海之壮从高处望,竹海不是静态的。山风穿过垭口,整片竹林便活了起来。近处楠竹低头又弹起,远处竹林如云影游移;哗哗声从谷底升起,漫过石阶、树梢,与松涛混在一处。若遇雨后初晴,竹海更绿得透亮,叶尖挂水,阳光洒下,每片叶子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琉璃。含鄱口的竹海,不似江南园林中三五丛竹那样精致,而是莽莽苍苍,绵延数座山岭。它就在鄱阳湖的注视下生长,水汽与云雾滋养着竹根,因此竹子格外挺拔,竹节修长,色泽清润。站在高处看,竹海与湖水一翠一蓝,之间隔着山峦与云;再远处,天地模糊,仿佛整片湖山都被竹海轻轻托住。
竹林之幽真正走近竹海,才觉其幽。小径仅容一人通过,两边竹枝交错,搭出一条绿色甬道。阳光被竹叶切成千万碎片,斑斑点点落在蜿蜒石阶上。空气凉而潮,带着竹叶的微苦与泥土的甜润。风从竹丛深处钻出,竹叶摩挲,声音像细语,又像远处的溪流。越往深处走,外面的世界越远;鸟鸣偶尔响起,却不显喧嚣,反而让竹林更静。有一回,我停在一棵老竹下,看竹根盘错如龙爪,旁边几株春笋顶着枯叶冒出头来。笋尖的嫩黄与竹林的深绿形成鲜明对比,让人忽然明白:这片竹海看似古老,其实天天都在生长。漫步时,不妨放慢脚步。脚下的青苔与落叶软软地铺着,抬头看竹梢,又见天光一线。沿途偶有石凳,坐下小憩,听风吹竹叶的声音由近到远再折回来,整个人便像被翠色洗过一般,渐渐安静下来。
竹与人庐山自古与文人墨客有缘,含鄱口竹林也不例外。竹在中国人心中不是寻常植物。竹有节,故象征气节;竹中空,故象征虚怀;竹常绿,故象征坚韧。走在含鄱口的竹海里,会想起苏东坡的诗: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”只是东坡先生所居之竹,多半是庭院里几竿清影;含鄱口的竹,则是整座山岭的慷慨赠予。古人说“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”,虽写的是寺院,用在这条小径上也恰当。竹海相隔,便觉尘世远了;竹影相随,又觉自己并不孤独。游人散去后,含鄱口的竹海依然在风里低语。它见过千百年的日出日落,也见过无数人的往返;可它从不言语,只把根扎进石缝,把叶伸向云朵。也许正因如此,走进竹林的人,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。
从竹海回到含鄱口观景台,天地豁然开朗。鄱阳湖依然静卧在远处,云影在湖面缓缓移动。转头再看那条竹林小径,只见翠色沉沉,安安静静。风吹过,竹海又一次涌动起来,好像在说:何必急着赶路?含鄱口的竹海,不是匆匆一瞥的风景,而是一场可以走进去、慢慢品的修行。每一次漫步,都像与山水对谈,与自我重逢。下次你若来含鄱口,看罢湖山,别忘了转身,走进那一片竹林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