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鄱口,位于江西省庐山东南,因仿佛含着鄱阳湖而得名。这里不仅是观赏湖光山色的绝佳之地,更是一片被岁月与汗水共同雕琢的农耕沃土。在大多数人印象中,庐山以奇峰怪石、云海飞瀑著称,然而沿着山势蜿蜒而下,在含鄱口附近的缓坡与谷地间,却隐藏着一层层如链似带的梯田,它们依山就势,层层叠叠,与村落、竹林、溪流交织成一幅宁静而悠远的田园画卷。
含鄱口的梯田并非一蹴而就的宏大工程,而是数百年来山民们在与自然对话中逐步开垦的结果。由于山高坡陡、平地稀少,先民们只能顺山势垒石筑坎,将陡坡化为平阶。每一道田埂都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干砌而成,不施灰浆,却异常牢固,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屹立。这些石埂不仅是田地的边界,更是农耕文明的骨骼。春水初生时,山泉从高处引下,沿着蜿蜒的水渠逐级流淌,注入每一块水田,水面如镜,倒映着白云与峰峦,梯田便在水光潋滟中苏醒过来。
含鄱口的农耕习俗与节气紧密相连。每年清明前后,山民们开始犁田、育秧。这里的水稻多为老品种,生长期长,米粒饱满而带有清香。梯田面积小且分散,难以使用大型机械,因此耕牛与人力仍是主要的生产方式。清晨,雾气尚未散尽,农夫便牵着水牛下田,铁犁翻开黑褐色的泥土,新翻的泥浪散发出特有的芬芳。此时山间鸟鸣清脆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梯田仿佛从沉睡中缓缓舒展筋骨。待到插秧时节,妇女们弯腰在水田里栽下一行行嫩绿的秧苗,身影倒映在水中,与山色浑然一体。含鄱口的梯田种植往往不施化肥、不打农药,而是依靠高山清流和腐殖质的自然滋养,这使得出产的稻米格外纯净。
除了水稻,梯田的边缘与田埂上还常种有黄豆、红薯、玉米等杂粮。山民们善于利用每一个角落,田埂上甚至还会种上几株南瓜或豆角,藤蔓爬满石埂,开花结果时,金黄的南瓜与青翠的豆叶相映成趣。梯田的灌溉系统更是一绝,每一块田的进水口与出水口相互衔接,自上而下层层贯通,既保证了水流均匀,也避免了水土流失。雨季来临时,多余的水顺着排水沟流入山溪;旱季时,山塘和蓄水池便发挥着调蓄作用。这种因地制宜的水利智慧,是含鄱口农耕景观的灵魂所在。
秋收时节,含鄱口的梯田迎来一年中最辉煌的时刻。稻穗低垂,金浪翻涌,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的醇香。山民们挥舞着镰刀,将成熟的水稻割下,捆扎成束,然后在田边的晒谷架上晾晒。此时的梯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,与四周尚未变红的枫叶、青翠的松林形成丰富的色彩对比。晚霞漫天时,整片梯田被染成暖橙色的调色板,山影朦胧,炊烟袅袅,让人恍若置身于桃源之中。收割后的稻田并不会闲置,山民们会放养一群鸭子,让它们啄食遗落的谷粒和害虫,同时为来年的田地留下天然的肥料。
含鄱口的梯田农耕景观,不仅是物质生产的依托,更承载着浓厚的乡土文化。当地流传着许多与梯田有关的故事和歌谣,比如“山有多高,田有多高,水有多高”的俗谚,道出了人与山、水之间的亲密依存。每逢开秧门、尝新节等农事节日,山民们会举行简朴而虔诚的祭祀仪式,感谢土地和山神的赐予。梯田还孕育了独特的饮食习俗,新米煮成的粥饭、用山泉水酿造的米酒、田埂上现摘的蔬菜,都带着这片土地最质朴的滋味。
然而,随着时代变迁,含鄱口的梯田农耕也面临着挑战。年轻一代多外出务工,部分梯田一度出现荒芜迹象。幸运的是,近年来当地政府与村民逐渐认识到梯田景观的生态价值与文化价值,开始采取复垦和保护措施,并将其纳入庐山旅游的整体规划中。游客在登临含鄱口眺望鄱阳湖时,也能看到山腰上那一片片闪着波光的梯田,它们与自然景观互相成就,成为庐山文化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一些农户还恢复了传统稻作,并种植油菜、紫云英等绿肥作物,让冬季的梯田同样充满生机。春天,油菜花盛开,层层金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与白墙黛瓦的村落构成另一番韵味。
含鄱口的梯田,是世代山民用双手和汗水谱写的农耕史诗。它顺应自然,又改造自然,在陡峭的山地之间创造出一片丰饶的天地。每一块石埂,每一条水渠,每一道犁痕,都凝聚着人与土地的深厚情谊。它不仅是一幅可以远观的水墨画,更是一部活着的历史,一首流动的田园诗,在庐山云雾的润泽下,年复一年地延续着春种秋收的古老节奏,在新时代里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









